“是名字。”薛素薇把纸张拿回到自己面前,亦久久望着那字,“我的本名,素薇,是太后取的。她用喜爱的花儿给长女取名,不过是为了显耀她的权势和圣宠罢了,我向来不喜欢这个名字,如今也是时候另改新名了。”
“旸,日出也。与陛下很是相配。”
薛素薇微微扬起唇角,又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两个字,递给安子琰:“这两个字,是为新军的起的名。”
纸上写着“天曜”二字。安子琰接过看了,问:“陛下想改组军队?”
“是,我已想过了,父皇在时,将兵权分散在几方势力中,使之互相制衡,此举的弊端便是容易使得军队变为将领的私兵,封氏之祸即是由此而起。我将把兵权集中在中央,以绝此患。而子琰你,依旧会是我最信赖的将军。”
“陛下最信赖的将军。”安子琰将这几个字在口中咀嚼了一番,抬眼看向薛素薇,“仅此而已吗?”
“改组军队的事交给你去办。”薛素薇避开他的视线,淡淡道,“十日内我要看到草案。”
安子琰沉默了一瞬,缓缓地站起身。
“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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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是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日子。
这一日,薛素薇,如今已更名为薛旸,第一次穿上帝王的衮冕。冕上饰金,垂白玉珠串十二旒,玄黑色上衣,绣八章纹,浅红色下裳,绣四章纹。如此厚重,如此华丽,亦如此陌生。照镜子时,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随着鼓乐声,她一步步登上殿前长长的玉阶,最终在御座上坐下,接受满朝文武的朝拜,聆听着山呼万岁的声响,整颗心也随之而震颤。
她梦寐以求的一切,曾经那么遥远,如今已在她眼前,却仍显得不够真切。她就像一个攀登高峰的人,历尽千辛万苦,攀至顶峰时已然精疲力竭,抬头看前方,是一片迷蒙的虚空,低头看脚下时,却看见万丈深渊。
登上帝位不是终点,只是一个开始。薛忼在位时期的积弊还尚待扫除,又因薛靖遥与封氏和安氏之战消耗了国库、折损了军队,更不用说还有人不服新帝,在暗处对皇位虎视眈眈。
她从未觉得头上的冠冕如此沉重过。
大典上预先安排好的一环,是由封祐思代表封家军残部当众呈上请罪书。她履行了承诺,宣布将愿意为她效力者编入新军,余者皆流放南境,不累及家人。至于封祐思,她虽没有处死他,却将他囚于京中。至此,封氏叛乱一事尘埃落定。
典礼结束时,她已感到十分疲惫,却没有回自己寝宫,而是乘轿子到了北安宫。
自永宁宫走水后,安年便迁居到了此处。这里的宫室更空旷,也更荒凉。
她进去的时候,安年正在偏殿中的一座佛像前祈祷,身上穿着素色麻衣,仅用一支木簪束起头发,俨然是在为爱子服丧。
“母后什么时候开始信佛了?”她淡淡开口。
安年起身转头,对她怒目而视:“薛素薇,你还有脸来见本宫?”
说话间,安年已看见了她身上的衮冕,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道,“你这身衣裳上染着你弟弟的血,你也敢厚颜无耻地穿来向本宫耀武扬威!”
“朕判了安岁和安成渊父子处斩,安家其余人流放,母后可还有什么话要带给舅舅的?”她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安年瞪大眼睛,气息不稳,险些一头昏倒,亏得一旁的小宫女上前扶住她。安年好不容易站稳,颤颤巍巍地抬手,指着薛旸怒道:
“薛素薇!本宫真后悔生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其中亦夹杂着几分苦涩:
“母后当真想跟我谈谈我的出生么?二十一年前的冬天,父皇登基大典前夕,您买通司天台和太医院,催产仅有七个月大的胎儿,令我在初雪之日降生,以天降祥瑞之名迫使父皇立您为后。我的出生可是帮了您大忙,您怎么今日却说后悔了?”
横在母女二人间多年的窗户纸一朝被捅破,安年大惊失色,捂着胸口,几乎说不出话来:
“薛素薇……你……”
“素薇这个名字,还是母后给我取的呢,母后说,我降生当日的瑞雪像极了您最爱的白花紫薇,便以此给我取名,以彰显帝后情深,母后当年如此风光,怎么今日却说后悔了?”
她顿了顿,往前一步,直直地逼视着安年的双眼,“母后真正后悔的是让我发现了真相吧?您后悔的,是让我知道了让我天生体弱、险些夭折、一辈子不能如常人生活的,正是我的亲生母亲,不是吗?”
“还不是因为薛忼那个背信弃义之人!”安年目眦尽裂,“是他宠妾灭妻,本宫才出此下策!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也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好人!”
“是啊。”她自嘲般轻轻冷笑了一声,“我是安年和薛忼的女儿,我能是什么好人。”她最后看了安年一眼,目光中满是失望和轻蔑,“母后,您不是想做太后吗,那您就做太后吧。”
说罢便转身朝门外走,对安年在她身后的咒骂吼叫充耳不闻。
迈上轿子的那一瞬,她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