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令向来轻科举,但今年为了网罗国中人才,她特意下旨开了恩科,九月举行会试。往年会试前,京中有时会开些诗会,以便众士子交际联络,于是宣布今年亦将在碧林苑中举办诗会,广邀青年才俊参加,既是选秀,也是选人才。
诗会在碧林苑里的廊亭中举行,从这里可以看见林中霜叶艳红,湖上水鸟嬉戏。薛旸穿一身赤红常服,亲临会场。她一出现,在场众人便行礼参拜。
薛旸淡淡扫了一眼,道:“今日诗会,便是以诗会友、一咏一觞之宴,众卿可自便,无需拘束。”
话虽这么说,诗会上的众士子也不可能毫不拘束。有汲汲营营者当即开始吟诗,意图吸引她的注意,亦有自命清高者远离人群,独坐一隅。
诗会上除了吟诗作对的比赛,也有射覆、投壶等游戏,亦有人在棋桌旁下棋,倒是十分热闹。薛旸却觉得无趣,独自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端着一盏茶浅啜着,只吩咐身边女官道:
“待每一轮赛诗结束,将魁首的诗誊抄来给朕看。”
说话间,一抹深绯色衣摆却出现她视线中,抬头一看,竟是安子琰。
“子琰一个武将,怎么也来这舞文弄墨的场合?军中的事都处理完了?”薛旸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回陛下,”安子琰行了一礼,恭敬道,“近来的军务已处理完毕。碧林苑守卫不比皇宫森严,春日那回便有刺客欲行不轨,为陛下安康着想,臣自当随侍左右。”
春日那回本就是薛旸设的计,如今为着这诗会,碧林苑被禁军围得铁桶一般,哪里还能有刺客。安子琰今日非要跟过来,私心昭然若揭。
薛旸却不点破,搁下手中茶盏,只道:“今日在场的士子都是文人,子琰多虑了。”
但安子琰像个门神似的立在她身边,始终让她不大自在,她索性起身,朝投壶的场地走去。安子琰跟在了她身后。
正在投壶的众人见她来了,纷纷行礼。有心思活络者,意欲奉上一支箭去邀她参与游戏,却见她身边的安子琰正眼神阴鸷地盯着他看,便吓得不敢靠近了。
薛旸慢慢踱到赛诗会场,问负责主持比赛的礼部官员:“这轮赛诗的题目是什么?”
“回陛下,每一轮的题目抽签决定,这轮还尚未抽签呢。”
薛旸笑了笑,坐下道:“既如此,便由朕来出个题目。如今是金秋时节,就以碧林苑的秋景为题,不拘韵脚格律,第一个作出来的,朕有重赏。”
此话一出,在场士子中有欲趁机博得皇帝青眼的,便开始绞尽脑汁作诗。
不到一盏茶时间,便有人喊道:“有了!”接着吟道,“薄云卷霜叶,碧水浮鸳鸯——”
“放肆!”安子琰骤然出言打断,“鸯字犯陛下名讳,尔等怎可如此轻慢!”
那作诗的士子当即吓得跪地叩头,口中不停说着“陛下饶命”。其余人也神色紧张,不敢言语。
薛旸看了安子琰一眼,云淡风轻道:“礼不讳嫌名,只是读音相近,无需避讳,若真要避讳,岂不是全天下的鸳鸯都要改名了?”
众人闻言,皆称“陛下仁慈”。方才作诗的士子这才松了口气,拿袖口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闹了这一番,薛旸也没了品评诗词的兴致,起身往棋桌处走去。走出几步,又骤然停下脚步。安子琰一直紧跟在她身后,没能及时止住步子,险些撞在她身上。
“臣该死。”安子琰立刻道。
薛旸转过头,定定看着他:“你,不许跟着。”
安子琰垂眸应是。
薛旸懒得与他费口舌,转身便走。她方才已经注意到,有个身着蓝衣、面目清秀的青年独自在角落处的棋桌旁坐着,竟是在自己与自己对弈。她走到棋桌旁,那青年起身行礼:
“臣严琛,参见陛下。”
“严琛……”这名字似曾相识,薛旸在脑海中搜寻了片刻,“可是西平侯府的?”
“回陛下,臣正是西平侯次子。”
薛旸瞥了一眼棋盘:“这是?”
“回陛下,方才臣与同伴对弈,因对方提前离席,便留下了这残局。臣斗胆……可否请陛下赐教一局?”
薛旸微微颔首,在棋桌旁坐下,从棋盒中取了一子,微笑道:“朕看这残局颇有意趣,也不必重新开局了,接着这局下吧。”
严琛应了声“是”,亦坐下来,与薛旸对弈。
自薛靖遥死后,再也没人能同薛旸好好下一局棋。她的棋艺是夫子姜昱教的,不属于国中盛行的任何流派。姜昱过去总说,棋如人生,她却觉得下棋比人生容易些。至少,在棋局中,每一步都是依自己的本意走的。
严琛棋艺精湛,与薛旸旗鼓相当,这一局下得久违地酣畅淋漓,只是下到接近尾声时,绣屏提醒薛旸说,她原本定下了这日午后与工部官员商议兴修水利之事。正事要紧,便也只好弃了这局棋。
离开前,薛旸命人把这局残局记录下来,又对严琛道:“朕改日得了空,再与你继续这一局。”
严琛笑意粲然,恭敬应下。众人亦纷纷行礼恭送薛旸。她走后,有不少人以为严琛得了皇帝青眼,上前众星捧月似的簇拥在严琛周围。
而安子琰并未跟着薛旸离开,却立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