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画扇赶忙从屏风后出来,行了一礼,“奴婢们在犹豫要不要告诉陛下……”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瞥了薛旸一眼,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安将军还在外面跪着。”
薛旸闻言,霎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道:“朕不见他,让他回去。”
虽面对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她却失了胃口,匆匆用了几筷子,便又回了书房。
快到黄昏的时候,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
深秋的雨最是湿冷,连带着殿中也阴郁寒凉了几分。薛旸一向畏寒,唤侍女拿个小手炉来。画扇拿手炉进来时,带着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薛旸见她这样子,心下便猜到了几分:
“人还没回去?”
“回陛下,还没有。”
薛旸搁下笔,闭了闭眼:“叫他进来。”
饶是安子琰常年习武、身强体健,在砖石地上跪了大半日后,走起路来也有些趔趔趄趄。他身上绯色的衣裳被雨水打湿,颜色显得更深,倒真像是从血泊中走出来一般,步入殿中时,从衣角上也滴下雨水来,在地面上留下几条晦暗的水痕,薛旸几乎要疑心那是血迹。
见他上前来便要跪下,她出言阻止道:“别跪了,若是伤了腿,没法再带兵打仗,朕身边可不留无用之人。”
安子琰这才勉力站稳了,垂首道:“臣有罪。”
“你是有罪。”薛旸唇角颤了颤,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朕今日批阅了几十封奏折,其中一半是弹劾你行事凶横跋扈的,还有几封是指责朕对你太过纵容的,你说说,你究竟想做什么?”
“臣说过……臣只想在陛下身边效力。”
“那你可知道,正因为你的所为,有多少人劝朕不可再留你?”
安子琰双唇动了动,声音干哑地开口:“臣亦说过,陛下可随时将臣舍弃……”
薛旸感到一阵深深的无能为力。她闭上眼,默然良久,方才缓缓道:“子琰,你回去吧,从今日起,无诏不得出府。”
安子琰还留着雨水痕迹的面容上泛起一丝苦痛之色,轻声低头应道:“臣遵旨。”
薛旸的本意是把安子琰软禁在府中,等这一阵子风头过去再做打算,却没料到次日,已被关押在天牢中的西平侯之妻明宣郡主通过守卫递上了一封血书,在信中字字泣血地为丈夫和儿子声辩,称勾结西崚之事全然是诬陷。
薛旸静默地看完那血书,而后问:“明宣郡主情况如何?”
守卫低头道:“回陛下,郡主将血书交给微臣后,便在监牢中触柱身亡了。”
明宣郡主以死自证清白之事当日就传遍了朝野。一时间,京中流言纷纷,言官的奏折更是如雪片般飞到宫中,落在薛旸的案头。
事已至此,她所能做的,便只有咬定西平侯勾结西崚,下令严惩质疑者和求情者,只盼尽快将此事揭过。但偏偏事与愿违,西平侯府在朝中关系复杂,最终株连了多少人,已无可计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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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入冬了,这日午后,薛旸坐在案前,却什么也不做,只望着案上白瓷花瓶中的红梅花发呆。绣屏给她端了碗暖身的羹汤过来,见她一动不动,关心道:
“陛下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无事。”薛旸恍惚道,“只是在想,若姜夫子在,许是会对朕感到失望吧。”
“陛下何出此言?”
“朕近日翻出了少时所作的策论,那时是何等意气风发,立志想要大令河清海晏、国泰民安,如今竟是半点也……”
她说到一半,便止住话头,拿起汤勺舀了一勺羹汤,慢慢喝下。
当年她的策论写得真是好啊,连姜昱也赞不绝口,可若不是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光凭那些策论,她连皇位都坐不上。却不曾想,一朝为帝,竟也只能靠那些手段玩弄权术来治国了。
她曾经那么看不起薛忼的权术,可如今的她,与薛忼又有何分别?
“陛下,您可是姜夫子最出色的学生。”绣屏温声安抚道,“姜夫子若在,看到陛下得登大位,定然也会欣慰。”
姜昱若在……是不是可以告诉她如今该怎么做?
可当年十里长亭一别,她再也未见过他。
但他留给了她东西。仙山密卷的最后一卷。
姜昱说,仙山密卷乃世间大智大慧之精华,习此密卷,可治一城,可定一国,亦可安天下。在受教于姜昱的那几年里,薛旸已经学习了密卷的前几卷,包括天下风物、前朝旧事、经国之术、用兵之道,唯有这最后一卷,姜昱让她妥善存放,嘱咐她说,到需要时再打开看。
也许今日就是需要打开这最后一卷密卷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