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川拱手,“林宗主,这么晚叨扰您前来,实在过意不去。”
“没事。”林樾回。
刚入座,周川端起茶壶,给林樾斟茶,随后慢慢坐回去,又说:“实在是有要事,想向林宗主讨教。”
“什么事?”
“多亏恩人,让周某魂魄有暂居之所,然安置魂魄,耗费心力,此次又耗时良多,我观恩人魂魄有些虚弱。”
“周将军心细,确实是这样。”林樾缓缓摇起了扇子。
周川的眉头皱起来。
林樾继续道:“一体双魂,本身就不为天道所容,一魂清醒,另一魂混沌。清醒的那个要撑着,混沌的那个要拖着,长此以往——”
他顿了顿,扇子敲了敲掌心。
“都会变得虚弱。”
周川低下头,满脸愧疚。
“以往,你们魂魄转换都有征兆,譬如附近邪祟出现,周将军除邪心切,就会出来,除邪后就会继续昏迷。”
“可此次,并未有邪祟。”
“所以只有另外一种可能。”
林樾声音低下去,眉心微蹙。
周川像是猜到了什么,嗓音也有些干涩起来,“还请林宗主告知。”
“想来是东娄察觉出你们的魂魄愈发虚弱,撑不了太长时间,他心存死志,只愿把活下去的希望交给你。”
就像那天说的。
东娄知道自己蕴养不了将军太长时间,想着得到了他愿意帮忙的答复,就可以坦然离开。
现在把自己全部燃尽供给将军,哪怕所求之事最后不成,将军也可以用他的身体,长久地留在世间。
只是…他不是都答应了吗?
做两手准备,对他没有信心啊。
林樾无奈轻笑,从口袋里拿了瓶丹药给他,“每天一粒,饭后食用。”
“这是?”
“可以滋养魂魄的丹药,既然东娄出不来了,那周将军多费费心,每日早起修行,去蕴养他的魂魄。”
周川低头看着小瓷瓶。
“你天赋强,悟性高,多加修行对你们俩都有好处,过去千年东娄都在做这种事,将军也能做好的。”
“多谢林宗主指点。”
林樾点头,“我本想着等快递到了,就帮你的魂魄分出来,但现在,你得在这具身体里多待一会儿。”
东娄哪看来的邪门东西。
献祭自己救心爱之人。
现在好了,把自己搞得惨兮兮,要是周川的魂魄真分出来,恐怕这具身体会立刻灰飞烟灭。
糟心的灵。
周川小心瞥了眼林樾的神色,起身弯腰,“多谢林宗主。”
“不过…”
周川:“不过什么?”
“这丹药是三长老炼制,平常是拿给人用的,还不知道对灵有没有用处。”
林樾站起来舒展了下胳膊,上前用扇子敲敲周川的肩膀,“好好修行,天天向上,不要偷懒。”
“是。”周川郑重回应。
“除了这件事,我也有件事想问周将军。”林樾说道。
“林宗主请讲。”
“东娄称周将军有执念,不知当年越军对抗外敌时发生了什么事?”
这句话勾回了很多记忆,周川一时有些恍惚,过了很久才摇头回道:“当年的事是因我冒进,执念…大概是悔恨吧,如若当时我小心些也不会如此了。”
“是这样吗?”
林樾说完,又自顾自说道:“那天你突然失控,之后不久,我们就找到了你的头颅,那颗头颅沾染了太多邪气,现在还在我院里的灵池泡着。”
周川目光一凛,“林宗主是觉得此事有蹊跷?”
“是,且和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
“要是有人想做什么坏事,肯定会露出马脚,周将军要是发现附近有异样,及时告知我。”
周川知道这件事重要,应得很快。
“事情讲完了,我先走了。”
林樾转过身,挥挥扇子当告别。
和周川说几句话的功夫,天已经黑下来了。
林樾打开手机看了眼初栯的定位,距离孤岛还是很远。
委托很棘手吗?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
“初哥——”
“初哥初哥初哥救命啊初哥!”
夜深人静,桑乐的声音听得人快要断气了,短促,听着很难受。
夜里栖息在树枝间的鸟惊得扑棱棱飞起,在漆黑的天幕滑过几道慌乱的影子,发出了几声尖叫。
月光很淡,被云遮去了大半。两旁的灌木丛黑黢黢的,偶尔有风吹过,叶子哗哗作响,像是有东西藏在里面。
初栯脚步停住。
他侧耳去听。
“初哥——”
这次听清楚了,分辨出了方位。
他身形一晃,人已掠出三丈远。
又拐过一道弯,初栯的眼睛铺捉到几道朝他扑过来的鬼影,身体一歪,双脚重踩几下地面,步伐灵活,躲了过去,而手中双钩已砍过去。
鬼影被砍散,消失不见。
初栯快步走上前。
道路尽头,桑乐背靠着一棵树,整个人被一团黑雾裹得严严实实。
那黑雾不是死的,它在动。
无数只鬼手从浓雾里伸出来,灰白的,干枯的,指甲又长又黑,死死缠着桑乐的脖子。
一只叠一只,一层裹一层,把那截脖子勒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桑乐不停挣扎着,手里握着的剑努力往上挑。
他的脸已经涨成紫红色,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瞪得大大的,看见初栯的瞬间,里头猛地迸出光来。
“嗬…嗬…”
初栯眼睛往下压,掷出左手的钩,右手伸进口袋里取出张符箓,燃起后,往那棵树的树底镇去。
“嘭——”
符箓把泥土炸开一个坑。
黑透的树根露出来,符箓沾在上面成了撮灰,但生出无数鬼手的树依旧完好无损。
而初栯掷出的钩砍断几根鬼手,却又源源不断地长出来,缠住桑乐的脖子。
一次不成,再试一次。
初栯绕到树后,深吸口气,往裂口处狠狠扎了下去。
“呲——”
钩刺进泥里,像刺进什么活物的身体,生出的鬼手似打了个哆嗦。
缠绕的力道轻下来,翻着白眼的桑乐狠咬一口牙,猛地把剑刺上去,脚底猛踩树干,逃了出去。
“初哥,大,大恩…”
桑乐揉着掐成黑紫色的脖子,声音也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别说话。”初栯警惕地观察四周。
忽然,轻轻“咔嚓”了一声。
“少郎,是我啊。”
初栯低下头。
一只青白的手蓦然探出,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