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霜把这些东西撇到脑后，就要开口说出些更直截了当、能把两人关系一刀两断的话。结果沈扶光一心炼药，把屁股对着他，在那个药鼎前热火朝天地倒腾来倒塌去，瓶瓶罐罐噼里啪啦地响。裴凌霜皱着眉，心中生出了一点让他感到陌生的犹豫。

算了，晚点再说吧。裴凌霜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地想着，重新挪下床，坐在了沈扶光的旁边。沈扶光只当他是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无聊，纠结了一下还是随他去了，专心把草药搁进丹炉，裴凌霜在旁边静静看，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你把全部草药都放进去了？”

“嗯？药方是那么说的呀。”

裴凌霜冷冷看了药方一眼，生骨丹在五百年前就是修真界知名的疗伤低阶丹药，他自然也会炼。把药材全放进去虽然能炼出来，可药力却大打折扣了。

真是误人子弟的东西。

“怎么了？”便宜师尊眼巴巴看着裴凌霜，试探道：“柿子，这个药方不对吗？”

裴凌霜懒得惹是生非，反正这也能把药炼出来，摇摇头道：“没事，你炼吧。”

“哦哦。”沈扶光点点头，继续捣鼓，随口道：“我还以为徒弟你那么厉害，忽然要改进药方呢，吓死为师了。”

“没关系的柿子。”这人还不忘安慰一下裴凌霜，“这些药方都是老师傅搞出来的，卖了很多年了，不是随便就能改的，你才练气期而已，改不了也正常，不要沮丧哦。”

裴凌霜哽了一下。

魔尊忽然改变想法了，自己最缺乏的就是战斗力，如果药效变强，自己就能更快恢复，起码不用整一根断腿了。是的，就是因为想到这一点才改变想法的，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太懂药理，但也曾听说过一个更高级的炼丹法，便是把药材一个一个，遵循一定先后顺序放进炉鼎里，药效能好不少。”裴凌霜还是开口了，“就像是做饭一样，得先热锅下油，放了香料，再放主料，最后放酱汁，我想应该是相通的。”

裴凌霜的原身裴柿就是个有点修仙天赋的地痞流氓，得了天大的好运在集会上掏到半本不入流的修仙功法，侥幸才成了修仙者。自然不能说出什么高深的东西来，只能竭裴凌霜所能，用凡人做菜的道理比喻了一下。

“噢……”沈扶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也听说过这个炼丹法，但从来没亲手试过，感觉有点难。”

“不会很难的，可以按照药材的性质，先放中性的药材，中火温热，就像是热锅；再同时放寒性热性的药材，小火炖一会。最后放那个生骨草，大火收汁。”裴凌霜明显不太习惯这样的胡扯，说的差不多就闭了嘴。

沈扶光倒没注意这些细节，只觉得徒弟说的真是有道理极了，更何况这是徒弟第一次提出意见，万万不可打消徒弟的修仙积极性啊！大不了就是自己这个做师尊的再去采一次药。

于是欣然应下，就按照裴凌霜说的开始炼丹。药材的属性他虽然始终记不住，但身上随身还带着从二手书摊几个碎灵石换来的《草药大全》，边翻书，边掐着印、用真气点火炼丹，边慢慢放药。

一时间竟有模有样了起来。

然后就是裴凌霜时不时说一句“火大了”亦或“火小了”，沈扶光随即调整，炼着炼着，他还不由自主感叹了一句：“徒弟你真厉害，怎么连火势大小都看得懂。”

裴凌霜有点看出来了这便宜师尊多少有点缺心眼，随口道：“平时做饭多了，就会看火候了。”

“哦哦，这样啊。”沈扶光擦了把头上的热汗，很敬重地点了点头，心想：做饭的人原来这么厉害，怎么什么都会。

还是得快点把徒弟的腿治好，以后让徒弟做饭。沈扶光藏着心思，炼丹炼得更起劲了。

“火又大了。”裴凌霜撑着下巴，懒洋洋又唤了一句。余光看着火候，双眼却盯着那便宜师尊。沈扶光原本肤色白皙，如今炼着丹，热得很，头发随手绑着，额角的发都被洇湿了，浑身自然透着些红，脸颊上的红晕尤其重。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打湿，勾勒出了略显瘦弱的线条来。

长得倒是很漂亮。

就像是一团正在融化的团子，汩汩往外冒着水。

毕竟他只是筑基期前期的修士，只比裴凌霜如今的境界厉害一点，还是很弱的修士，还不太耐高温，肉眼可见炼丹有多难受。

但他那双圆圆的眼珠子仍专注地望着炉鼎，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橘色的火光，没因为身上的难受而分心一点。

裴凌霜挪开视线，修长的指节缓慢地来回磨蹭自己的下颌，若有所思地发起了呆。

这便宜师尊这么专心致志地炼丹，大概是因为这个丹药是专门炼给自己的、治裴凌霜的伤的。

当魔尊的时候，当然有大把人愿意对自己好，但如今他有点想不通这个青年到底想干些什么，是真傻还是假傻？

裴凌霜掩去眼中的暗色。

按照自己读取原主的记忆，当日裴柿跌下悬崖摔死的原因，根本不是所谓为了做饭所以上山伐木。

而是这个家境贫寒、喜欢赌博的地痞，表面对沈扶光死缠烂打拜师、摆出一副想要修仙却没有门路的可怜样子，实则暗中联络了其他的厉害散修，准备把这便宜师尊杀了——杀人越货。

毕竟这些炉鼎，这些药方，各个都是练气期修士很难触及的宝贝。

而裴凌霜算了算，从坠崖到现在，估摸着已经过了四天，那帮散修本就生性嗜杀，又久久没得到裴柿里应外合的消息，会不会杀上门来？

裴凌霜修仙数百年，总结出来最大的道理就是不要插手他人因果，许多时候，一时善念反而会把自己扯进阴沟里去。

但沈扶光这桩因果本就是因裴柿而起，也该由重生的裴凌霜解决。

也罢。

裴凌霜重新抬眼时，眼底已经多了一份释然。

等到明日，带着沈扶光离开这片山岭，再彻底分道扬镳吧。护住沈扶光一条命，已经算是自己仁至义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