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彪彻底停住了。
他定定看着那张符咒,又看了眼被血染红的泥地,最后抬头望向漆黑的雨夜。声音强行压住颤抖:“小子,我们可以谈谈……”
“何必再谈。”裴凌霜眉眼微垂,又甩了下剑,好像觉得其上的血珠极其污秽似的,“散修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是你们教我的规矩,更是我师尊教我的规矩。”
沈扶光写的《散修行为守则》,每天要背半个时辰,时不时抽查。
“你师尊不也是散修!”周彪破声道:“你听你师尊的作甚!我们可以合作,我这次绝对不把你当做鱼肉,我们合作,你师尊的全部东西都归你,我什么也不求,只求烂命一条——你不能杀我!你若杀我,魔道中人必然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裴凌霜抬起眼:“你是什么东西,也配魔道中人闹这么大阵仗?”
“我是法天道人席下的徒孙,此次来江州是有任务在身的!”周彪喘着粗气,生怕裴凌霜不知道轻重,补充道:“法天道人可是当今魔尊轩辕大泽的关门弟子,你不能动我!”
轩辕大泽?
裴凌霜指尖微微收紧,剑上的血珠缓缓滑落。
法天道人是谁他不知道,但轩辕大泽——他当然认得。
五百年前不周山下,正是此人率领宗门临阵倒戈,从背后捅了他一枪。他愕然回身抵挡,才被陈元规抓住破绽封住经脉,就此殒命。
而今,这个偷袭得手的小人,居然窃据了魔尊之位?
连堂堂正正一战都不敢的货色,也配称魔尊?
周彪见他神色微动,以为这煞星终于有所顾忌,心中一松,忙道:“今日之事我绝不声张,只要你放我走——但魔修南下之事你万万不可外传,否则魔道中人不会放过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你走?”裴凌霜笑了,笑意里全是冷意,“轩辕大泽?前世给我提鞋都不配的东西罢了。”
周彪一怔,只听裴凌霜继续慢条斯理道:
“你听清楚了:你,法天道人,轩辕大泽,还有那帮什么乱七八糟的,叫得出名号的,我都要杀。”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周彪声音颤抖,如果先前还只是觉得裴凌霜城府深沉,但现在,他只感觉大脑不够用了。
整个修仙界,哪怕陈元规都不敢说这种话!
周彪浑身战栗,死死盯着裴凌霜的眉眼,盯着裴凌霜那股睥睨天下的威压,背脊冷汗涔涔而下。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眼神愕然恍惚。
全天下,能说出这种话的,只有一个人。
“你……你是裴凌霜!”周彪嘶声道,声音扭曲得几乎不像人声,“五百年前的裴凌霜!传闻是真的!你没死!大泽圣君分明说过,他那一枪——”
“他也配捅死我?”裴凌霜眯起眼,笑意愈冷,“连我要害都没碰到的东西,如今也敢窃据魔尊之位?真是时无英雄,乃使竖子成名!”
“你,你……”周彪脸上先是迷茫,再是畏惧,而后疑虑,最后彻底是懊丧,看着裴凌霜,艰难道:“凌,凌霜圣君,我们同属魔修,没,没必要同室操戈,我可以替你联系魔道中人,共商大事。想必,大泽圣君是很愿意欢迎你……”
“欢迎个屁。”裴凌霜冷笑,“还什么魔道中人,想必都是些酒囊饭袋,还有什么大事能商讨?”
周彪张了张嘴,终于彻底明白:今日无解。
想通的一瞬间,他猛然暴起,转身就逃。
但裴凌霜杀人从不给人机会。
那张价值不菲的束缚咒腾空而起,周彪眼前一黑,重陷黑暗之中。
周彪惨笑一声。
死在五百年前纵横天下的裴凌霜手里,倒也不算太丢人。
来不及多想,凌厉一剑破空而来。
临死前,他只听到裴凌霜淡淡一句:“废物。一个筑基期,死得这般窝囊,站着等人砍。下辈子再修仙,别说自己是魔修。”
连一句夸赞都没有。
……
数十万里之外,隔了千山万水,西北大漠,一位闭目养神的光头僧人正坐在一个简单蒲座上,忽然就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猛地睁开了眼,往东南方向凝重一瞥。
接着手上掐出法咒,低喝一声。仍然感觉有所不足,踌躇片刻,幽幽叹出一口浊气,却是起身而立,迈步,向东南而去。
一步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