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平府,入城费一人三颗灵石,你们两个人,应该缴纳六颗。”
“谢谢配合,这是入城手令,您可以凭这个令牌入城。”
两道公事公办的声音响起。裴凌霜皱了皱眉。镇平府,江州最大的城?他记得铸剑山庄的宗门就在此处,难怪入城费贵成这样。这驴车倒走得挺快,一眨眼就到了。
驴车继续摇晃着前进。一进城,灵气浓度骤然升高,人声也渐渐鼎沸起来,俨然一副闹市景象。即使闭着眼,裴凌霜也能感觉到不少目光正打量着自己。
一些似有若无的议论声飘进耳朵。
魔尊有点坐立不安了。
好在没多久驴车再次停下。裴凌霜侧目打量——是个普通的客栈。沈扶光从驴背上爬下来,走到木板车前。
裴凌霜有点尴尬,又想开口说什么。
但沈扶光没吭声。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便伸出手,揽着他的身子,将他从木板车上扶了下来。
沈扶光比裴凌霜低了半个头多点,这扶得尤为艰难,但裴凌霜尽力配合,也终于落地了。
这么一落地,裴凌霜才发觉伤势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重。疼还是疼的,但只浮在皮肉上,里头的骨头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下地走动不成问题。
“能走吗?”沈扶光的声音有些哑,眼眶还肿着,没消下去。
“没问题,不用扶——”
“好。”沈扶光截断他的话,点点头,径自迈进客栈。
裴凌霜微蹙起眉,望着那背影,隐约觉出几分疏离。但他没多想,跟了上去。
“二位里边请!”店小二迎上来,口齿伶俐,“咱家分天地人三等房。人字号一晚一颗灵石,实惠;地字号装潢好,还带聚灵阵,修炼能快上三分,一晚五颗灵石,阵法启用另加两颗;天字号就——”
“最便宜的人字号就好。”沈扶光往前半步,扯出个笑,却没往日自然,透着勉强,“我们要住一个多月,您看能不能打个折……”
“这哪儿能打折?人字号本就没甚赚头,再说近来也不缺客。”小二笑容淡下去,语气敷衍起来,“客人要几间?”
裴凌霜没料到这城里的房价贵成这样。不修仙的平民,不吃不喝几年也攒不出一颗灵石,这里一晚上就要一颗。
他不明白便宜师尊为何忽然要来这大城,还要住一个月。但等会应该还是同住一间房,届时好好解释一番,再问问缘由便是——
“要两间。先订半个月,三十颗灵石是吧?”沈扶光敛了笑,低头往袋里摸索。
裴凌霜一愣,看着他掏钱的手,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三十颗灵石交出去,其中一个房间的门牌被塞进自己掌心,他才如梦初醒。
“行李都给你收拾好了,等会儿自己拿上去。搬不动就找小二搭把手。”沈扶光公事公办地交代,“驴车是租的,我要去还一下。晚饭不用等我,你想吃什么随意。包裹里给你放了几颗灵石,自己看着办。”
裴凌霜喉结动了动,僵在原地。
“沈咕咕跟我一屋,你今晚不用打地铺了,好好躺床上养伤。”沈扶光顿了顿,才说出下半句,“你半夜想出门干什么都行,我管不着,也没法管。早上要晨练就自己来找我。就这样。”
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身。
迈出两步,半空中伸来一双手,缠着绷带,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人轻轻往后一带。
沈扶光回过身,看他。
裴凌霜没法淡定了。满脑子思绪乱成一团,不知从何说起。但握住那手腕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最该说什么。生涩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可以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沈扶光声调平平,没有起伏,“还有什么必要?”
裴凌霜心里发凉。他不知道沈扶光是不是发现了裴柿与人合谋害他,还是发现了自己是冒牌货,又或是别的什么。但他还是接道:“当然有,我——”
“有?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解释?”
沈扶光深吸一口气,一声声、一声声哑着嗓子往下说:
“如果你把我当师尊,就不会一个人跑出旅馆,生死不死的,孤零零撇下我一个人为你着急为你担心。”
“如果你把我当师尊,你就不会糟践这千辛万苦治痊愈、一点旧伤都没留下的身体,跑去和人斗狠。”
“你知道我找到那个山上有多难吗?我半夜提着灯笼赔笑脸,几乎把半座城的人都给叫起来问了一遍。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想拜我为师了,还是跑出去干什么事情了。最后还是个老伯告诉我,你以前在赌场鬼混的时候,没钱了就往山上跑,我才跑到山上碰碰运气的。”
“你从前的事我一概不知——在赌场鬼混我不知道,和那些人有什么瓜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沈扶光又深吸一口气,裴凌霜真切地感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大庭广众,他说不出“杀人”二字,只能勉强带过:“这一切,我统统不知道。我算个什么师尊?”
“我那晚上救你,是因为觉得你心有良善,因为你还是我弟子。只要你是我弟子,我就不能不救。可你呢?”
沈扶光眼圈又红了,声音更哑了几分,“你把我当师尊吗?”
“你只觉得我傻,好糊弄,是不是?”
“我……”裴凌霜呼吸急促起来,握住那手腕的手紧了紧,喉咙比哽了血还难受,有什么东西上不去下不来,艰难道,“我以后不会敷衍你……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不必劳你敷衍了。”沈扶光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指,把他握着自己的手拉了下去,“往后我不会过多干涉你,也不会再有叫你起来晨练的戏码。你尽管过得舒心。出趟门还要藏着掖着怕被发现,多麻烦。”
“以后,不会有这样的情况……”
“好了。”沈扶光抬手按在他胸口,将他往后推了一步,垂下眼,“就这样吧。你我师徒名分还在。你若不想认我这个师尊,只管一走了之。你下次走,我便明白,你是打定主意要走。”
“这一路我想得很清楚。想走的人,强留不得。修仙本就孤寂,散修更是如此。是我脑子一热,做了蠢事,不该苛责你。”
“你刚醒,还以为那件事是昨晚的事吧?”
“驴车再快,也快不了一日千里。你已经昏迷了五天——整整五天。我照顾了你五天。你身上的绷带,我换了一次又一次;你的衣服,我洗了一次又一次。看着那被血一遍遍洇透的绷带,摸着那断掉的骨头,往你嘴里塞丹药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怎么会弄成这样?”
“是啊,怎么会弄成这样?”沈扶光惨笑一声,“大约归根结底,是我再努力、待你再好,也……”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看了眼裴凌霜煞白的脸,就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