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扶光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浑身像是暑日被烈日蒸腾的西湖水,从深处泛起滚烫的热意,连骨头缝里都渗着酥麻。眼睫轻颤,眸中不知何时蓄了一层水光,映着烛火,潋滟得几乎要溢出来。
头脑昏沉、意识模糊、眼前发生了什么也辨别不清,只能看到一圈又一圈的模糊光晕。薄汗落满了额头,结果指尖软得连擦汗的动作都没法做到,任由那点湿意顺着脸颊滑落、没入鬓角。
意识在某一刻变得极轻,轻得像浮在水面的落花,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推着走,不知要流向何处。他知道自己还醒着,却又像是在做一场醒不来的梦——梦里所有感知都被放大了千百倍,连衣料摩挲的细微触感都变得难以忽视。
他偏过头,脸颊蹭过枕上冰凉的缎面,那一瞬间的凉意让他有片刻清醒,却又很快被更汹涌的热度吞没。像是久旱的人只尝到一滴水,反而渴得更深、更烈了。
沈扶光闭着眼,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叫嚣、在索求、在煎熬。那种空落落的焦灼感几乎要将他烧穿,像一团火,从内里燃起,烧得他只剩一具空壳。
他攥紧身下的床榻,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不可以。
——不能。
残存的理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颤颤巍巍地悬在那里。他不知道这根弦什么时候会断,只知道在断掉之前,他要守住最后一点东西。
只是一点执念似的,哪怕浑身都在发抖,哪怕喉咙里已经溢出压抑不住的呜咽,他也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什么。
很远的动静,像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又像是风声,裹着什么破空而去。接着是一声闷响,好像有一声惨叫,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倒下去了,有什么人疾步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扶光睁不开眼,只觉得有人靠近了床边,一道阴影落下来,将他笼住。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溢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脸。
那凉意让沈扶光浑身一颤,像是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点生机,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往那只手的方向贴近。但下一刻,就像是意识到什么,反而猛地挣开,双手胡乱推拒,带着哭腔断续地说道:“不,不要,不要碰我!”
那人好像说了什么,但沈扶光什么也听不真切,只是又一次挡开了那双探来的手,绝望哽咽道:“不要碰我!”
言罢干脆下了狠劲,撑起身子,牙啃向了那只手,死死不松。那只手倒也不躲,也不收回,只是任着他咬。
唇齿间多了一丝血腥味,分辨不出是不是这只手被自己咬出血的味道。
另一只手迟疑地抬起,在空中顿了顿,才轻轻落在沈扶光的发顶。
那触感太过温柔,沈扶光浑身一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躲开,只是眼角的泪落得更凶了,滚烫地砸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缓缓移到他脑后,以一种极轻极柔的姿态,将他拢入怀中。
来者是裴凌霜。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沈扶光,半边面颊沾染着溅上的血迹,在烛光下呈现出近乎妖异的暗红色,神情和往常一样是冷的,眉心微蹙,眼底却翻涌着一抹从没出现过的、辨不明的情绪。
腰间那柄断剑刚刚归鞘,剑尖犹自滴血,身侧不远处,一具无头尸身倒伏在地。屋门大敞,清冷月色映满一地,将满地狼藉映得愈发触目惊心。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裴凌霜声音有点发颤,而怀抱里的人浑身滚烫、此时也发着抖。
沈扶光什么也听不真切,说不清是误以为裴凌霜是董合德、还是药性发作更强,又开始挣扎起来,双手颤抖绵软,不住推搡着裴凌霜。
裴凌霜没有松手,反而把人往怀里扣得更紧。
他也说不清此时到底是个什么情绪,只觉得五脏六腑泛着一阵一阵的、密密麻麻的微痛。
沈扶光起初还是挣扎,用牙齿咬、用手推、用脚蹬,像是个发狠的小兽。但被这样抱在怀里了半刻钟,挣扎的动静慢慢小了,只是咬着唇无声地哭。
裴凌霜轻轻抚着他的发顶,嘴唇微微颤了颤,在集市被沈扶光赠剑之后、在阔别那么多日之后、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哑着嗓子,对着沈扶光的面低声道:“师尊,我们走吧。”
这一声“师尊”唤出口,仿佛犹觉不够,裴凌霜又轻轻唤了一声:“师尊。”
两声喊出口,身下青年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那双含泪的眼眸似乎多了几分清明,可怜兮兮地望着裴凌霜。裴凌霜心底蓦地软了一角,抬手替他拭去满脸泪痕。
——是认出我来了吗?
他能察觉到,沈扶光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整个人仿佛卸下了防备,鼻尖蹭着他的颈窝,发出细碎的呜咽。
然而下一瞬,裴凌霜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偏头,却终究没能完全躲开那突如其来的一吻——堪堪落在下颌上。
白衣青年忽然欺身压了上来。
裴凌霜莫名有些后悔——自己好像应该直接把沈扶光打晕带走的。
沈扶光整个人衣冠不整地跨坐在裴凌霜腰上,俯身欲再落吻。裴凌霜理智回笼,双手抵住他的肩膀。见这招不奏效,沈扶光转而扒起了他的衣衫。
裴凌霜伸手再拦。沈扶光似乎真恼了,几次三番不得成事,眼眶又泛起了泪光,整个人难耐地扯着自己本就凌乱的衣袍。
好热……热得难受。
——原本残存的理智与防备,在听见“师尊”二字的刹那,已然尽数瓦解。
裴凌霜这回按住了他的双手,对上那双状若哀求的眼眸,莫名喉头一紧。他滚动了一下喉结,墨色眸底掠过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却终究强压下去,嗓音愈发沙哑:
“不要闹。”
沈扶光没听懂裴凌霜的意思,但他听懂了话语里拒绝的意思。一时难耐,又俯下身。裴凌霜没有多余的手来挡,只能匆匆一撇头,用余光掠过沈扶光的面容。
房间里轻纱软帐,红帘低垂,那张平日里清隽白皙的脸,此刻染着不正常的酡红,眼尾洇开一抹胭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泪痕还未干透。他眼神涣散,却执拗地追着裴凌霜的脸,像是溺水的人追逐最后一点浮木。
近在咫尺的距离,裴凌霜甚至能看清他那颗小小的朱砂痣。
裴凌霜就这么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沈扶光头俯得更低,裴凌霜则是把头更侧过去了一点。滚烫的呼吸在自己耳鬓厮磨,温热柔软的触感若有若无地擦过颊侧。刚觉得浑身刚泛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谁料下一秒,他又吸了口凉气,看向身上人,哑声道:“属狗的不成?”
原来是沈扶光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更别说什么调\情的技巧,只是凭着本能,一口咬在了裴凌霜的耳朵上。
咬的力气没有多重,犬齿厮磨着软骨,带着几分不满的意味。
耳尖传来的刺痛混着温热湿润的触感,像是一簇火苗,从耳廓一路烧到脖颈。他喉结微微滚动,墨色眼眸暗了暗,映着月光,那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辨不明的情绪。下颌线条绷紧又松开,唇角的一丝笑意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压抑的神色。
——也幸亏是这么一咬,裴凌霜彻底清醒过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狠下心,横掌劈向沈扶光后颈。
身上的人顿时软塌塌倒在自己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眉间还蹙着一抹不安。
裴凌霜低头看他。
月光铺了满床,照着沈扶光安静的睡颜。那张脸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泪痕干涸后留下浅浅的印记,睫毛乖顺地覆着,像两片落定的蝶翼。衣襟大敞,露出锁骨下那片肌肤,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裴凌霜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他腕间,运转真气,将那些在他体内乱窜的药力一点点化解。
屋内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夜风吹动窗棂的细微响动。门外月色清冷,映着那具无头尸身,满地狼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良久,裴凌霜收回手,把人轻轻挪到枕上,替他拢好衣襟。
他就这么坐在床边,垂眸看着沈扶光。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沈扶光脸侧,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他鬓边一缕凌乱的碎发。
然后站起身,理好自己的衣服,重新配好那把断剑。
剑身入鞘的声音很轻。
恰好此时,庭中多了几许匆匆的脚步声。裴凌霜眉头一蹙,摁剑肃立,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眼底。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素日的冷厉。
果然从庭中闯来一个白发老者,神色焦躁。看到裴凌霜的一瞬间才放松了一些,但接着,他就看到了裴凌霜脚边的无头尸体。
老者顿时僵硬立在了原地。
裴凌霜快步回身,将沈扶光打横抱起,微微侧过脸,怕颊边未干的血迹蹭脏怀里人的衣裳,又缓缓抬眼,强压着怒气道:“今晚,沈扶光的门前为什么没有人留守?”
这位老者自然就是太上长老了,此时竟然无言以对,只是呆愣在原地。
哑声问道:“董修明亲口答应我的,没人能动他一根手指头,难道堂堂掌门,说的话全是狗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