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舞雩跟着花闻铃回来了。
江卿韫丢下书,故意不满地问道:”你们俩跑哪去了?”
花闻铃笑道:“没什么,看你睡得香,我们随便转转。”
湘灵的桌子很乱,姬砚的信又都是圣书体,江卿韫也不担心花闻铃看见。
舞雩在花闻铃身后默默摇头,意思是没有收获。大家只好再次分散开来,在书架上徒劳地翻找。主要注意力还是集中在湘灵
身上。
大半天下来,江卿韫发现湘灵很是古怪。她也不大移动,也不大吃喝,就连便溺都很少。而且在巫女们面前连路也不走,行
动都要人抱着。
中午和晚上,外来的客人们享受到了和小巫女们一样的伙食待遇,主食是加了少许盐巴的黄金土豆泥,汤水为碧玉白菜汤,菜品是白灼小菜心。
江卿韫是饿惯了的,吃这席全素的玉盘珍馐也是津津有味。娇生惯养的花闻铃可就适应不了了。连着两顿都没怎么用餐。
晚上,大家一同睡在湘灵那张又大又宽还硬邦邦的竹席上,花闻铃也是辗转难眠。舞雩和江卿韫轮班,倒不算难熬。
湘灵的睡觉时间也很短,不到三个时辰。江卿韫观察下来,一天中她干得最多的就是诵经和阅读。
第二天等到花闻铃的身影已经消失。江卿韫和舞雩才折返回去,哼哧哼哧地把一大堆书运了出去。她们实在是分不清哪些书是有用的。只好通通带走给姬砚评价。
下午去上学,霍襄对二人的去向很是好奇,一下课就转过来打听:“昨天姬夫子头一天上课,你俩怎么没来?”
新班级一共十二人,江卿韫和花闻铃是同桌,霍襄和户部尚书的儿子白标在她们前面,卫雍在后面一排。
女生们还没回话,白标就嚷嚷道:”霍襄你怎么成天就知道围着娘们转哪!谁知道她们俩来这干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走后门进来的就是不懂得珍惜!”
他那豪放到粗鲁的嗓门和粗犷到粗鄙的发言霎时间吸引了同学们的目光。花闻铃白净的脸庞涨得通红,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想要吐出一连串的刻薄话,又觉得自降身份,干脆低头不理。
江卿韫冷不丁抓起手边的毛笔,揪着白标的衣领在他那张肥硕的大白脸上画了只活灵活现的简笔王八。圆壳身子四条腿,关键是脸又大又圆,点着两粒绿豆眼。
“噗——”
那乌龟的尾巴画在白标的嘴上,随着他的呼吸言语一伸一缩,见到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说白兄,你本来就是姬夫子试卷没改完、人没招够、随便抽的一个凑数的。亏你爹还高兴地不得了,在大街上放了好几串鞭炮感谢祖坟冒青烟。来了还不知感恩奋发图强笨猪先跑,反而惹是生非胡言乱语,真是不知羞耻!”
“你!”
白标气得直哼哼,那王八也跟着撅尾巴。
“怎么?我怎么!你要回家跟你爹哭诉,然后爷俩手拉着手来定国公府上讨说法吗?我随时恭候二位大驾光临!要是你爹知
道你想到我们府上当男伎,不知道作何感想呢?”
“什么,什么时候,我才没有说——”
白标恼极,居然伸手要堵江卿韫的嘴。
还不等江卿韫把他摔个大马趴,卫雍就揪着他的手臂一拧,顺势把他拎了起来。
他比白标高出一头还有余,拎着他晃荡了几下,好像在掂掂斤两,随后把他往地上一放,嫌弃道:“我们家才不收这种不干不净的货色。”
白标腿虚乏力,双脚一接触地面就跟断了似的,整个人往地上一摊,仿佛一颗煮烂了的汤圆,黑芝麻馅脏脏地溢出来。
霍襄幸灾乐祸地踢了踢他的衣袍,嘲笑道:”原来你是这么进来的啊,怪不得昨天就没跟上进度。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是因为都会了呢。”
白标的脸涨成猪肝色,当即要破口大骂。他最瞧不起的就是霍襄这个小白脸。家世平平弱不禁风,偏偏才学出众令人生厌。
就在此时姬砚走了进来,大家立刻正襟危坐一言不发,衬得瘫倒在地脸画王八的白标分外突出。
“呦,白公子这妆容挺别致啊。是要去哪家屠宰场应聘杀猪倌哪?您这气虚乏力的样子,能握得动刀吗?”姬砚阴阳怪气地讽刺几句,“看来咱们这小庙装不下您这尊大佛,您还是另谋高就吧。”
她昨天就暗暗后悔怎么会一时糊涂把这么个害群之马给放了进来,今天找到由头立马把他踢了出去。
肯定是当时被卫雍那小子气糊涂了。
姬砚一边翻开书一边想。
散学后,霍襄立刻赶回家中。
他的房中坐着一位红衣女子,从背面看她的背脊又挺又直,双臂修长,十指如葱。让人忍不住猜想她站起来后一定是位高挑挺拔的美人。
可惜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霍真是霍襄的堂姐。七王之乱夺走了她的父母,为了保护年幼的霍襄,她抱着孩子从高处跃下,导致双腿残废。
“姐姐——”
“你打听清楚了吗?她们俩昨天去干什么了?”
霍真的五官明艳张扬,却因为神情阴郁、仇怨郁结而蒙上深深的阴影。她的声音低哑暗沉,听上去像是五旬老妪发出来的。
霍襄一听到这声音,就仿佛被一层层干涩了的蛛网笼罩,胸口喘不过气,浑身都是那股又黏又干的难受滋味。
“没有,白标一打岔,就被她们绕过去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没用。”霍真嗤笑一声,”指望你,报仇只怕是下辈子的事了。”
霍襄脸上红白交加,心中又酸又苦,可是看到霍真死气沉沉的样子,胸中那点气也散了。
说到底,要不是为了自己,霍真岂会变成残废?若不是她残废了,又何必依靠自己来报仇雪恨。
想到这里,他对霍真的同情压倒了自己的委屈,一心只想着安慰姐姐:“现如今花闻铃和江卿韫都步入朝堂,没准太后娘娘会重新放开女官,到时候——”
“你想太多了。”霍真觉得这个弟弟真是傻的可以,“女官不过是他们争权夺利的把戏,花闻铃是花嫣然的亲孙女,李妙仪倒了她就是花嫣然重点扶持对象;江卿韫更是卫悼的夫人,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咱们是个什么玩意?人家的棋子罢了,就算花嫣然要大招女官,轮得到你我去肖想?更别提我还是个残废。”
“姐姐,你不要这样说——”霍襄心中担忧焦急,却也想不出话来安慰她。言辞再漂亮再动人,身体的残缺和疼痛也不会减少一丝一毫。
霍襄只能许诺:”我保证,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一定为霍家报仇。”
江卿韫本以为这是自己一生中最忙碌但充实的日子,时光匆匆向前,她也疾驰追赶,一步步向着光辉灿烂的未来奔去。
却不想意外总在人最猝不及防的时刻,把生活打击得七零八落。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