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卫悼冰凉如铁的手握住了剑柄，于是松开手。可是剑从他们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卫悼的手落在她的手里，冷，硬，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恍惚间她听见哀求的声音：

我好痛……好累……给我一个痛快吧……只有你……能给我解脱……只有你……

“啊！！！”

她猛地转身，一把漆黑的匕首刺进卫悼的胸膛，准确无误地插在心脏的位置。

……

“此物轻便短小，削铁如泥，适合杀人……”

“刺杀的这一刀，我练了无数遍……日后要是你……”

……

“你难道没有自己的事情吗？干嘛老是跟着我？”

“我想多和你呆一会嘛。”

……

在过往的余音里，清晰的传来卫悼的声音：

“谢谢。”

“我此生挚爱。”

他面带微笑，停止了呼吸。

江卿韫的手哆嗦得厉害，却僵硬着死死抓住匕首不放，整条手臂连同身体都颤抖个不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忘记了呼吸，直到感觉到窒息才开始大口喘气。那匕首也刺穿了她的心脏，把带毒的、仇恨的血送到她的全身。

“嫂子？”

卫雍无法回头去看哥哥，只敢侧过来察看她的状况。

江卿韫眼睛瞪得大大的，愤怒、憎恶、惊恐、哀恸混合出木呆呆的神情。嘴唇被咬出血来，艳艳的抹在唇上，叫卫雍心惊肉跳。

他颤颤巍巍地碰了碰江卿韫，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手冰的如同石像，和卫悼紧紧扣在一起。卫雍不得不掰开她僵直的手，把人拖开。她手中的匕首与血肉分离的撕裂的流淌的声音触耳惊心。但是他再也听不见哥哥的声音了。

江卿韫的魂魄仿佛也跟着卫悼飘走了，她就像一尊木偶，被卫雍拿走了匕首，被他扶走，交到舞雩手中。

卫雍自己也不敢回到那里，他让凝霜和傅迟进去收敛尸体。自己茫然地朝前踉跄两步，身体先于意识稳住了，但疲软的精神让他无力站起。

接下来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当然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他得要准备攻守的事宜，审问抓到的奸细，稳定众将士动摇的军心，甚至是跟江卿韫一起抱头痛哭来缓解彼此的悲痛。

但是他什么都不想做。哪怕是回想到卫悼的一丝一毫都让他受不了。

他就这样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这一小块地方游走，大脑一片空白，却总是跳出来一两个关于哥哥的片段。

他决定想一想妈妈，可是有妈妈的日子里就有哥哥。

他开始想象自己的父亲，但是他从没见过那个人，想象出来的父亲总是慢慢变成哥哥的样子。

可是现在哥哥已经死了，你得想想别的。现在不是痛苦的时候。如果我们打了败仗，所有的人都得死！

让我死去，死了就不会再痛苦。

卫雍慢慢地躺倒在地，捂着脸痛哭起来。冰凉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萧瑟秋风送来阵阵寒气。蟋蟀依旧有气无力地叫唤着，卫雍的发梢慢慢结出霜花。

——

“什么？！”

西宫中，花嫣然不可置信地盯着案上的密报。黄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卫悼已死原因不明”

一瞬间，万千思绪闪过她的脑海：战争、朝堂、血与火焚烧而过，只余下无尽的悲哀，伴随着战栗的狂喜，火花般在她的心尖炸开。

花闻铃发现了她的不对劲：“皇祖母，出什么大事了？”

花嫣然迅速收敛表情，烧掉密报：“前线变故罢了，你拿纸笔来——不，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睡吧。”

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了。往常有什么旨意，只需窦缜或花闻铃代笔即可，现在花嫣然绝不是要明日再议，而是要支开花闻铃，这个她第二信任的助手。

真是天助我也！

卫悼一死，卫家军便是一盘散沙，若不趁此时将军事大权收归朝廷，更待何时！

不，不够，卫悼死了，卫雍还在。贸然出手只会适得其反，总得多打算一点。

花嫣然不假手一人，自己草拟誊写，废稿统统销毁，亲自加印加封。

直到月过中天，花嫣然才部署完毕。

完成后，她并没有把诏书交给传令官，而是让窦缜亲自带人前往边境，要她务必亲手把诏书交到卫雍手中。窦缜离开后，她又召来暗卫，发出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