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谢柳虞的眼泪也不是为他本人而流，只是为她自己颠沛流离的遭遇而悲。

谢柳虞本是与花闻铃并称“洛城双姝”的才女佳人。虽然她的出身没有花闻铃那么显赫，但能够力压众女与花闻铃并肩，自然有她的卓越之处。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坏就坏在她的名气大，心气高。寻常的男子她瞧不上，嫁高门伏低做小她更是不愿。拖来拖去总也不成，她干脆想了法子要去做官。

可惜女子要入仕多么困难，她的父亲只是个清高的翰林学士，没能耐把她托得那么高。

世间男子大多蠢笨，把这种进取看作是不安分，更不愿娶她。

就是在这等情境下，被催的不行了的江昭林上门提亲。

江原其实不大喜欢这个儿媳妇，但是江昭林老大不小了，过了可以任意摆布的年纪。既然他喜欢，也就随他去了。

江昭林对这个妻子也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也不要她管家，也不要她服侍，但是江夫人要拿她摆威风他也不管。当然，自己的妈被谢柳虞回敬得面红耳赤，他也不掺和。

江夫人是个没头脑的寻常女人，他相信谢柳虞很快就能看清。至于她是要采取省力的软法子对付她，还是把她当作闲时的乐子来作伴，那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他要考虑的事情已经太多了。现在是休息的时光。

谢柳虞原本就在江家过着跟没出阁前相差不大的生活。毕竟从前她的父母也是唠唠叨叨繁文缛节的。现在至少公公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但是丈夫那种戏谑的态度总是叫人不满。她倒不是介意他对婆媳矛盾充耳不闻。江昭林有自己的钱地，由管家负责。婆婆顶多在每日见礼时说点废话，即使是她自己，对那些话也不过像苍蝇嗡嗡，懒得在意。

但是对于她所欣赏的诗篇，她所赞同的论点，她所设想的策略，江昭林所持的不置可否的态度，着实令她恼火。

尤其是在怀孕后，江昭林勒令她待在院中少出去走动，把她怀孕的消息密封不报。只有江老爷和江夫人知道。

不用再见到麻烦的婆婆固然令人高兴，但是失去了自由更让人心烦。虽然她原本也没有多自由。

“所以为什么要把我在这里装病？”

江昭林给了她一个“少惹事”的眼神，自顾自地在竹简上比画什么。

谢柳虞气冲冲地抽走他笔下的竹简：“我在问你话！”

江昭林面露无奈的神色，无疑让谢柳虞看出他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难道你不是吗？”江昭林反问，“我供你吃穿用度，什么事都不用你干。书房里的书随便你看，想要什么不都是任人去买？你闲的没事也可以去看看账面，别让王管家把我的钱摸了去。”

“我才不要做这些无聊的事！”

“哦，好了，别闹了。等我做了大官，也给你请个诰命，到时候你的位分比你爹还大呢。”

对于那位守旧但人不坏的老岳父，江昭林虽然不存多少尊敬，但也并无一点嫌恶。

“我不是说这个！”谢柳虞着急了。

江昭林的语气正经起来，那严肃的神情叫谢柳虞心里发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看我妹妹本事大，也想学她是不是？收收你的心吧。就算我现在死了把官让给你，没几天你就被人拉下去了。你以为比别的女人多念过几本书就了不起了？国子监里到处都是书呆子，雷声大雨点小，满瓶不动半瓶摇。“

谢柳虞缩了缩脖子，语调软了下来：“不会我可以学嘛。”

江昭林却不松口，反而继续打击她：“你见过死人没有？”

谢柳虞不知他是何意，如实答道：“没有。”

“那总在书里读到过吧？‘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你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吗？”

“饿，饿死的；病死的；被别人杀死的？”谢柳虞有些拿不准。

江昭林几乎带了点怜悯地凝视着自己天真的妻子。她的愚昧并不是她自己的过错。但是江昭林又有什么必要去教化她呢？他自己都在忙于生存无暇他顾。如果谢柳虞乖乖听话，他自有办法保住她的性命，没准还能带她享受荣华富贵。但她总是吵闹不休，就应该吓唬一下。

“现在，就在江府之外，到处也正在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没空教你。不过你想学的话，随便走出家门就能够目睹。想必亲身经历会让你长个教训——前提是，你能够走出去。”

当然喽，虽然他会对妹妹的惨剧保密，但这不代表他会任由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妻子身上。谢柳虞不可能能够走出院门一步的。

连那个傻女孩都不如的你，要用什么去争取自由呢？

江昭林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

毕竟，他自己在南墙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可没有人来为他指点迷津。他只能自己一步一步去闯，然后在血与泪中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