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悼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边军白白牺牲,百姓遭遇屠杀,他自己却在安全舒适的城池里享乐纵欢。但他频繁地出战指挥各军,就会导致和他并肩作战的将领缺乏自主指挥战役的能力,和他同期难有名将正是缘此。
卫悼二十出头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小年轻,意识不到问题所在。后来他也有意识的提拔、训练后辈,虽然所谓的后辈大部分比他还年长。
现在,过早失去狼王的狼群弊病显露,只好唤起更年迈的江原来镇场。
江卿韫问:“前几日你同江原操练,胜负如何?”
卫雍实话实说:“若论小型战役,堪可平手。若是大战久战,我不如他。不过,如若我们亲身上阵,我的胜率高些。”
江卿韫一边安慰他说“江原毕竟久经沙场”,一面又提醒道,“你不要仗着年轻耐造就胡作非为。哪里有主帅每每冲杀在前的?万一受了伤岂不是叫大军群龙无首?”
江卿韫见他一脸乖巧的模样,也不知道有没有往心里去,听进去了又能不能知行合一。
她没好气地把图册一卷:“我还是和江扶风或者江昭林再商议商议吧。”
“欸——”卫雍拦住她的动作,宽厚温热的手掌恰巧包住她的半边手指,“你的话,我都会听的。”
江卿韫定定凝视他的眼睛,卫雍下意识躲开,视线四下闪了闪,终究不好意思看她。其实他说的是实话,也怀着说到做到的决心,诚信的底气并不惧怕和她对视的。
那么,为什么还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卫雍毕竟年少,没办法完全抛开江卿韫的性别,把她当作和哥哥一样的存在。他也早已过了用孺慕之情掩饰男女之情的年纪。也许两者的本质相通,但随着年龄的变化,心境却不可能再如那般纯洁,正如开过花的枝条不能缩回当初的嫩芽。
既然卫雍回避,江卿韫也没必要步步紧逼。她自顾自上床睡了,留卫雍把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文书整理好。
卫雍能把这些杂七杂八、风马牛不相及的书简分门别类地理顺,却不能够理清自己脑海里纷乱纠缠的思绪。
而且,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虽然比他大不了几岁,但江卿韫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情窦初开、脸红心跳的少女。
虽然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她过往的风霜,虽然自己也是个父母双亡、颠沛流离的孤儿,但至少他有哥哥的庇护。
在她背井离乡逃难的时候,他还在皇宫中过着富裕生活;在她忍饥挨饿,努力想要活下去的时候,他还在哥哥的身后过着无忧虑的童年生活;在她满溢着鲜血和死亡的少年时代,他终于拿起刀枪,开始走向战场……
虽然相识太晚,但回想相逢前的每一步,似乎都落在她的身后呢。
卫雍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被她日夜翻看的,贴身携带的书卷图册,似乎在那上面还带有她的体温。
至少,帮她把部署计划先理一个草稿出来吧。这也是为数不多,自己比她更熟悉的领域了。
漆黑的室内一灯如豆,卫雍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见解。都说字如其人,他的字却极具迷惑性,端方平正,中庸稳健。
当然,这是在他心如止水的时候。如果哪天他心火旺盛、气躁神飞,那字便如狂风吹境,歪斜横逸。
也许是宁静的夜晚平息了他心里的郁火,他自认为这些布局不像自己的手笔,倒是很有哥哥的遗风。
“你在干什么?”
黑暗中,江卿韫抱臂立在门边。
“啊?你怎么起来了?”卫雍注意到她只穿了一件素白丝绸睡袍,连忙拿起一边榻上的灰鼠皮裘衣给她披上。
“你大半夜不睡觉又要做什么?”江卿韫没好气地说。
“哦,我帮你理一下文书。我现在就去睡。”卫雍拿起案上烛台,跟在江卿韫身边帮她照明。但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江卿韫是摸黑来的。
不过多一点光亮总是能让路走的更顺畅点,不是吗?
就好像她并不冷,但还是默许他为她加衣。好比她习惯了一个人度过漫漫长夜,但还是会来找他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