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卿韫不紧不慢地道:“臣的意思是,霍真,霍襄虽罪大恶极,但霍家已经满门抄斩,祖坟挫骨扬灰,再追究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
这话说得实在,所有人都亲眼目睹,江卿韫班师回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霍家杀的片甲不留。那血腥的场景,甚至能成为胆小之人的噩梦。江卿韫也是就此恶名远扬,震慑众人的。
李憺沉默了片刻,将奏折合上,放在案头。
“花卿,”他看向花景阳,“你的意见呢?”
“臣附议定国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此事……确是霍襄一人所为。”
花闻铃一身素白,站在懿德太后身边。她鬓边簪着一朵白色的绢花,面容清减了许多,眼睛红通通的,一瞧就知道她定是日日以泪洗面,整个人都跟朵放了好些天的纸扎花一般憔悴。
江卿韫前往长公主府吊唁时,曾与花闻铃私下说过几句话。
彼时的灵堂前,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纸灰飘得满院都是。夜深人静,除了守灵的人外并无旁人。江卿韫要求她们到一边去,谁也不会为了死人得罪权势滔天的定国公的。
花闻铃已经在灵前跪了一天一夜,膝盖肿得站不起来,如同一尊石像。
她看上去可怜极了,如同寒冬的一支不合时宜的绿芽,被冰封雪围,在风中瑟瑟发抖。谁见了她那副模样都要心软。江卿韫却生不出什么感触——花闻铃可怜,她难道就不可怜?
江卿韫在她身边坐下来,她甚至还带了一壶酒,用作讲故事时的润喉。
花闻铃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脸哭僵了,嗓子也哭哑了,泪也流干了。
霍家和花家、和李妙仪之间,从来都隔着跨不去的血海深仇。从前霍襄和她交好,也许只是不知道那些陈年旧事。
又或许,只是存着利用她复仇的心思。
复仇,复仇,所有人都在杀人和被杀。
他们的亲人又再为了复仇和权势而屠杀和被杀。
而她呢?
她是当朝太后和叛国将军通奸生下的私生女,寄养在一个姐姐的名下。她不属于霍家、不属于花家、更不属于李家。
她的父母不能是她的父母,她的姊妹不能是她的姊妹。
她没有亲人,没有归宿,甚至没有朋友,因为她是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多可笑啊。唯一知道她的身世,又能和她说说话的,居然是这个幕后黑手。
花闻铃盯着李妙仪的灵位,看了很久很久。而霍襄甚至连坟墓都没有。花闻铃求花景阳帮忙,才想办法弄出了她的尸身,埋在田野里,连墓碑都没有。
就连这,她都得感激江卿韫高抬贵手呢。否则,定国公发话要霍襄享受跟霍真同等的枭首示众的待遇,谁又能说不?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现在你满意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好像有鲜血随着声带的摩擦而涌出。
江卿韫沉默了片刻,大笑着把酒洒在地上,甚至笑出了眼泪。
“你真是个傻瓜。难道霍真、霍襄、李妙仪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她们连做刀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是弃子罢了。我不杀,也有人要她们的命。那她们的死对我来说有什么好满足的?”
“没准,那个人还在感谢我帮她除去了心头之患呢。”
这一次,花闻铃的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
“连做刀的资格都没有……”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又算什么呢?”
是啊,对于那个人来说,她也只不过是个错误,一个不该出生的累赘。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知道了也不能说,知道了也不能报仇,知道了也只能跪在这里,穿着一身孝服无助地哭泣,把所有的恨和痛都咽进肚子里。
因为她所拥有的一切,本都是花嫣然的恩赐啊!
她本可以在她出生的时候就掐死她,本可以把她送到乡下的穷苦人家,本可以早早把她嫁出去不管死活……
花嫣然赐予她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赐予她求学做官的机会,赐予她选择夫婿的自由,而要求她的忠诚作为回报,她却连这没有做到。
对比李愉,对比李妙仪,她不是已经得到了太多吗?为什么还是不满足?为什么还是怨恨?
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她想尖叫、想大哭、想扑上去掐住随便谁的脖子,问她凭什么,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