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躺在摇椅上,眉头忽然一动,似有所感,抬头看见一抹青色,就觉得不好。
转头看向那小破孩,果然,一看见哥哥,是画本也不看了,木马也不摇了,蝴蝶也不追了,就这么愣愣的看着明川。
须臾片刻,安鲤就蹙起眉头,双唇裂成圆圈,眼睛也从十五变成了初一,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小脸瞬间通红一片,口水被嗓音裹挟着,拉成细丝,哇哇哇的哭叫,手臂朝着哥哥,举得高高的。
明川见此,心皱成团,哽在脖间,眼睛也红了,赶紧上前抱起妹妹。
安鲤的手紧紧拢着哥哥的脖子,脸贴在下巴处,牢牢不动,小嘴仍在抽噎,被泪水清洗过的眼睛盛着满满的委屈,一副好不可怜的模样。
江鹤气得牙痒痒,这破孩子,好像她诚心虐待了一样。
小霸王讨奶的时候,少喝一口都不行,晚上扒人眼珠子的手比谁都快。
见了明川,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明天她也应该上学堂去,把这两玩意儿都扔家,看着就让人闹心。
小姑娘稀罕够了哥哥,熟练地把眼泪鼻涕往哥哥身上一抹,挣扎着要下来,扒着师父的袖子要奶喝。
江鹤心中纵是百转千回,依然认命起身,转头热奶去了。
明川却是一点也不气,巴巴的脱了外衣,拿上尿布,去湖边打水洗衣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当睡前话本从狐狸与书生读到神仙与妖女的时候,安鲤已经能扶着门栏短暂的站起来了。
虽然一块小小的石头,或是骤然路过的山风都能让她四脚朝地,但这都并不影响快乐的小孩。
今天走两步,迈过木桩缝隙间的小黄花是一种成长,明天走一步,不敢踏过下雨后留存的巴掌大的小小水潭也是一种见识。
吃饱奶,睡足觉,对于安鲤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
偶尔江鹤也会去一趟镇上或是更远些,打听打听是否有寻找孩子的消息,带回家中必备的油盐酱醋,给明川买些医术和古籍。
转眼就到了叶子金黄的秋天。
秋天好啊,明川最喜欢秋天。
鸡已经养的很肥,挑出最大最威武的那只,配上雨后新发的蘑菇,用最小的灶火慢慢的煨一天,香的河中的鱼儿都摆尾。
一揭开茅草做的锅盖,循偱雾气扑面而来,香气太霸道,熏得人像打输了一样懵懵的。
安鲤被抱着,小狗般的直探脖,再香的奶也比不过老母鸡汤。
这时候可不能让孩子离锅台近,口水会毁了一锅汤的。
到了江鹤报仇的时候了,拿根筷子沾一滴,就那么一滴鸡汤,轻轻点在娃娃早就伸出的舌头上,能让孩子瞪大双眼,很快消散在汹涌的口水中。
这鸡汤到底是个什么味儿呢?
安鲤不知道,安鲤的嘴张的再大,舌头伸的再长,等待她的也只有温热的羊奶和师父的嘲笑。
村子里也忙,到了一年中最重要的好时候了。
今年难得丰收,家家户户跟打了胜仗似得,趁着天公好脸儿,赶紧收麦子晒麦子。
大人整日不着家,头插地一样埋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念着收成,是不知道累的,等咸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粗糙的衣服上凝成道道白痕。
终于一点亮光也没有,才拖着镰刀回家,摊着椅子上,喝过一大碗震在井中的凉水,才能感觉到呼吸起伏,等家里人摆好碗筷招呼吃饭,却发现那人早就歪头睡着了。
明川也忙,天天熬一大锅糖水送到地里,糖一定要多放。
江鹤专门去镇上定的冰,清晨送来,等熬好的糖水微微放凉,直挺挺的倒入盆中,冰块在撞击中发出叮咚的声响,银白色的裂痕延伸,化作人口中的清凉。
好在收成不会跑,等镰刀的刀把颜色又深了几分,土地就光秃秃得了,哪儿哪儿都晒着麦子,人却是得了闲。
村头老王媳妇吃过晚饭,正坐在大柳树下纳着鞋底儿,和人唠家常。
没线了,手一挑,就是一个圈,牙齿紧跟上去,狠狠一咬,针就下来了。
左右撇撇,这会儿人多,赶紧大声跟隔壁刘家的抱怨。
“诶呦,我可真羡慕你们家的大院子,我们家都没有地方晾,狗窝都让我拆了晾粮了。”
刘家的却撇撇嘴,不搭理她,啪啪编着草鞋,都是一个村的,谁不知道谁呀,我们家今年也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