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手指收了回去,安鲤乘胜追击,“还有那官家小姐...”
年年在袖口底下轻轻握住安鲤的手,微不可查的冲她摇摇头,起身从哥哥姐姐的包围圈里走出来,朝着温修竹福了福身,行了个很端庄的礼。
“温公子,我兄弟姐妹同我情深,话出口急,你不要见怪。”
“我自小没了父母,好在命运垂怜,剑仙不嫌我凄苦,护于身下。年纪最小,最得爱重。儿时心智不全,思念父母,夜半惊醒,有姐姐抱我入眠。年少顽皮,一人出主意,四人同做同罚,绝不叫我孤苦伶仃,此乃情之偏爱。”
“出行衣物,虽无坠珠鎏金马车相伴,亦有忠厚牛车慢行。春日烂漫鲜花,夏风青雨拂面,秋叶零落入怀,雪花晶莹洁白,均是人间遗物,马车中见不得的风景。”
“身穿朴素,但月月都有新衣裳。夏衫单薄贴肤,是我明川兄长去城里最好的制衣坊,要最好的绣娘最好的布。冬季苦寒,穿着厚棉服仿佛置身于春三月,厨房整日烧着柴火,常备热水,从未有过冻疮。”
“初到禹州,吃不惯此地饭菜。剑仙特意叮嘱厨娘安姨,我的饭食单独做。外出游玩,怕我拘谨,但凡目之所及,不管贫贱贵重,都买回家供我赏玩。”
“第二年,迷上了刺绣。绣的鸟不像鸟,花不似花。绣娘见过我的作品,知我愚钝,没有此等天赋,不肯收我。是兄长请人牵线,剑仙连夜跑去南边,买了最好的丝线为礼。至今三年,未有成绩,从未埋怨催促。”
“公子刚才说,若我随你回去,想做什么做什么。我是小城儿女,没见过什么江水波涛、浪潮翻天,私心里觉得,这就是我最好的日子。我所求的,就是养在剑仙膝下,欢欢快快如沐浴在阳光中的鲜花一样的长大。有兄弟姐妹伴于身侧,纵然无血缘牵引,从未感觉有何不同。”
“将来剑仙年老,承欢膝下,管家理事,尽一尽那不能说出口的,为人子女的情分。这就是我最好的生活。”
“我观公子锦衣玉带,珠光宝气。想来是钟鸣鼎食之家,我十辈尚且不及。自然金口玉言,字字肺腑,年年都信。”
“可人就像花,就说那杜鹃吧。过了秦岭,就是漫山遍野,花团锦簇,不需打理,便是轰轰烈烈。可在北方,就算你勤勉的建个暖阁,夏浇水,冬烧炭,勉强活了。也是枝叶凋零,更不要提什么开花结果了。盖因杜鹃喜湿,若是能逃,它早就连滚带爬的逃回南边去了。所谓南橘北枳,就是如此道理,公子又何必强求呢?”
温修竹就这么看着小姑娘娓娓道来,进退有度,有理有据,垂首低头,却只看到自己的将军肚挺立着。
“温姑娘,我晓得我配不上你。我貌丑无颜,又不学无数。唯有大家嫡子的身份拿得出手,可就是我这般人,也是有颗真心的。”
“西京的美人遍地都是,姑娘家家都有。我是花楼常客,弹琴的是今天游街的桃花花魁,斟酒的是老鸨刚开了脸的亲闺女,不过是求我手里大方些,多得些金银罢了。”
“府里伺候的丫鬟,都是被父母买进来签了死锲的。我是个纨绔,西京人人都知道,可若是和我家管事的没什么交情在,卖身都要等个十万八千年。”
“我是畏罪潜逃,来这小城暂且避避风头。可你若是说,都是我的错,我也是不认的。天时地利人和,我最多只占人和的一半。我倒不是个多好的人,也无意多辩驳,我只能说,我从未强迫过。”
“我早就晓通人事,床上的人见多了,矜持的,热烈的,清冷的,没什么两样。见了你,才知情事。说是一见钟情也好,见色起意也罢,此时此刻,是捧着真心献给你。”
阳光依旧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晦涩不堪。
“我请问公子,今日你待我之心,十年之后,仍然如此吗?”
“我...”
“万望公子据实回应。”
“十年太远,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去,整个人浸在阴暗里。
“我再问公子,我绝不做妾,只求正妻之位。”
他又摇头,“你无父无母,身份低微,做不得温家主母。母亲已为我想看好了名门望族家的小姐,只等她及笄,便成亲。”
“我只能答应你,若是不愿随我回温家。在闹市寻个清净的宅子,不需向主母定省晨昏,平日里得了空,我会时常来看你的。”
“公子,最后一个问题。我的丈夫,只能有我一人,不能同旁人温存生子,你可能办得到。”
“我....”
他自知做不到,今天闻了桂花,就想着牡丹的雍容华贵。见惯了牡丹,怀念起桃花的温柔小意。折了两支桃花,又念着腊梅,是不是真有赛雪那么香。
“公子,趁着日头还好,看得清路,早些启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