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她总是在悔恨,悔恨当初听了林玉川的话,而没有义无反顾地将他从牢中带走,哪怕是浪迹天涯又能如何,总好过分离。
所幸,此刻他们近在咫尺,相见相识。
“林玉川。”她还是如过去般,习惯直呼兄长的名讳,但此时的尾音却带上了哽咽,晃晃的,像要坠下。
林玉川也红了眼眶,他站起身本欲走去,却没站稳差点摔倒,只得坐下。
“你……怎么来了?”
回应他的是猛然冲进怀中的人。
林绥宁儿时受了委屈,或惹了祸事撒娇求原谅便会如此,长大后心生男女之别,便再未抱过他。而时隔多年相拥,他的怀抱还是那般宽阔,如巍峨高山遮挡袭来的风雨。
“我以为你死了……”
林玉川轻抚她的背,嘴上还是不饶人:“我现在不是没死?那你就不必为我哭丧了吧?”
林绥宁吸了吸鼻子,瞪了他一眼,又将包裹里的糕点、薄饼一件件摆好:“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快尝尝。”
到底是没挨过她殷切的目光,林玉川轻咬了一口饼:“嗯,不错。”
“你就住这啊,也太简陋了。”她之前只匆匆看了眼屋子,如今细看破旧的桌案,缺了的屋瓦,关不严实的木门,一处比一处破败。
林玉川未答,看着她的面颊,眉头微蹙:“你的脸怎么回事?谁伤的?”
她面颊处的伤痕还是那日韩贯言所致,如今虽已愈合但还有些淡淡的疤痕。
“走路没注意,树枝划的。”林绥宁还是用上了这个拙劣的借口,一时情虚地挠了挠头。
“你觉得我会信吗?”林玉川将薄饼撂下,神情严肃,端出兄长的架势似要谴责她。
“真没事。”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人总会有不留神之时,你就别担心了。”
林玉川叹息一声,他这个妹妹自小便闹腾,到处惹事受伤,本以为他离去之后失了庇护的她会懂得谨慎,却仍是如此莽撞。
罢了,起码没出什么大事。
他问:“来这做什么?”
林绥宁被这话一噎,愕然地看去:“当然是来寻你。”
“然后呢?”
“带你走啊,难不成你真在这度过一生?”她有些气恼,费尽心思来找他,却听到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句话。
林玉川张口想说什么,但未出声只化作意味不明的一眼。
“他走不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那声音中含着蔑视。
林绥宁顿时浑身一震,颤颤地回眸,那人正笑望着她,似是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她下意识将林玉川护在身后,眼神狠厉:“若我非要带他走呢?”
崔昭意扑哧一笑,额间的花钿更是鲜艳:“那也要看他的腿脚是能走,还是不能走。”
林绥宁这才发觉不对劲之处,自她到来起,林玉川便一直坐着,方才起身还站不稳。她心有所感,试探地问道:“你的腿?”
“无事。”林玉川避开她的目光,但显然这样的回答太单薄了。
崔昭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终是将真相的窗户纸戳穿:“脚筋断了。”
一根弦于她的心头崩裂,从头裂到尾,再难复原。
“……断了?”林绥宁不可置信地看向林玉川,看向那个曾驰骋疆场,一将可抵百万兵的战士。一种弥漫的心疼荡开,随即被名为哀伤的潮水没过。从此,铁骑烽火,黄沙风烟,再与他无关,那把铸成他半生的剑也再握不起了。
他垂头,紧抿着唇,半晌开口道:“战场待久了,我也厌倦,休养生息不挺好?”
“朝堂会有新的将士。”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世人皆知林大将军战功赫赫,英姿勃发,一柄长剑挑天地,而纵使有千万个新将,也比不过一个靖陵将军。可林绥宁在意不是他能否领兵,亦不是他能否重归沙场,而是他是否安康。
林玉川朝她笑了下:“真的无事,兴许过段时日便好了。”
“那是脚筋,又不是皮肉,岂会说好便好?”林绥宁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谎言,筋骨之伤最难痊愈,他这双腿往后若能站立行走,便算是老天开恩。
她的嗓音冷下来:“谁干的?”
林玉川不答,只道:“来尝尝你买的桃酥。”
她的怒气直冲头顶,是对他回避话题的愤懑,更是在为他鸣不平:“我在问你。”
“是我,如何?”崔昭意向前走了两步,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身为刽子手,却无半分愧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