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杂乱的心绪,林绥宁踏进了那个熟悉的侯府。甫一进门,便见丫鬟小厮在谢宜暄房舍前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她拦住端着汤药要进去的白术,问道。
白术面色焦急,简单地讲述了遍事件经过,并匆匆要将汤药端进去。谢宜暄在马车上便昏了过去,他将人背回府,又唤了大夫前来诊治,期间醒了回,没多久又昏沉过去,他急得快疯了。
林绥宁接过药碗:“我来。”
随后,她又转向围在门前的下人,喊道:“在这做什么?都没有自己的事务吗?”
下人不敢出言顶撞,急忙散去。
白术有几分震惊,他还是头一回见着林绥宁管教下人的模样,以往她都是散漫纵容,事不关己,唯独今日多了怒色,着实吓人。
“别愣着了,快过来。”
听见林绥宁的话,白术才走至谢宜暄床前。
“将他扶起来。”
白术轻轻托起,又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尽量不去牵扯到他后背的伤处。
林绥宁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喂去。不知是不是有所感,谢宜暄微张开了嘴,喉结滚动,汤药顺势流进他的口中,而溢出的被她用手帕擦去。
她稍稍松了口气,不管多重的伤病,能吃进药去总算好的,若是喂不进去,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办了。
可她这口气还是松得太早了。
喂至最后一口时,谢宜暄忽地眉头紧蹙,胸膛急剧起伏,随着一声闷咳,暗红的血夹杂棕黄的汤药在她的手上落了一片。
林绥宁大惊,捧着那滩血不知所措。心被提到了最高处,摇摇晃晃,她怎么也没想到谢宜暄的伤势竟真的如此严重。
她指尖发颤,将血擦干,自语道:“三十杖,也不会如此严重吧?”
除非,行刑人是下的死手。
“疼……”谢宜暄发出微弱的声音,好似濒死之际的呢喃。
林绥宁正疑惑着,瞥见白术左掌的鲜血,也不顾他的惊愕直接将谢宜暄的衣衫掀开。左肩处的窟窿撕裂开,冒出淡黄的脓液,已然溃烂。
难怪……箭伤本就未愈,在杖刑下又裂开,加上或许那三十杖极重,受了内伤。伤上加伤,不性命垂危才怪,也不知他哪来的胆量拖着伤体去见陆珉,真是半点不在乎性命。
对他人狠,对自己更狠。
她到卧房中一阵翻箱倒柜,找出了她收走的药膏。再踏进房中是看见谢宜暄露出的皮肤微微一愣,那还是她扒开的。
事出紧急,也合情合理。
她这么说服自己,又移开目光,别扭地将药膏递给白术:“你给他上吧。”
箭伤能治,但内伤还须人医。
“白术,你好生看顾他。”林绥宁思索片刻,做出了决定,“我去宫里请御医。”
说着,她转身便走,却蓦地被攥住了手腕。
谢宜暄仍旧闭着双眸,但从他直流的汗珠可以看出他此时承受的痛苦之大。他梦呓:“不要,别走……别离开我……”
林绥宁感受到禁锢手腕的力道越来越重,她挣脱不开,只得求助般地看向白术:“你能不能……”
白术应道:“我去皇宫寻御医。”
她顿时哑口无言,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想说的分明是“你能不能将他的手掰开”。她低头瞥了眼谢宜暄,他口中一直念着“别走”之类的话,许是深陷梦魇。
算了,何苦同伤者计较。
“宫中医术最为精湛的便是方太医,可他如今有伤在身,难以行动,还能寻谁?”白术道出自己的困惑。
“卢太医。他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军医,对各种伤势很是了解。”林绥宁答道,“就是上了年纪,脾性比较古怪。”
她沉吟一瞬:“若是他不愿来,你便直接将他绑了,罪责由我承担。”
白术显然惊了,可眼下情形也只能按她说的做,应了声“是”,便马不停蹄地奔了出去。
见谢宜暄的面色好转了些,也不再发出莫名的呓语,林绥宁便欲收回手。在将要抽出时被更重的力道握下,她不由得“嘶”了一声。
她败下阵,替他将衾被往上盖了些:“行了,让你抓着。”
那人侧躺着,紧蹙的眉若有若无地舒展开,略显凌厉的锋芒勾勒出眉弓、鼻梁、嘴唇,纤长的睫羽微颤着,每一寸都是精心雕琢。
相识以来,她还从未如此近的观察过他的面容。南安城中人皆道,谢家世子是一等一的俊俏,朗月明星,冷而不厉,贵而不俗。现在看来确实为真,起码就她见过的人来说,再找不出比他好看的。
林绥宁拭去他面颊的血渍,不由得想起二人之前的争执,那时他满身戾气,仿若从地狱中走出的罗刹,她都认不出了。
她低语:“还是这样看着顺眼。”
平静的,没有交锋与撕扯。
如若一直都能如此平静该多好啊。
只可惜,平静只会是暂时的。就像是天气有晴就会有雨,不可能要求它日日放晴,一旦落了雨,哪怕是暴雪冰雹也得全盘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