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涌向戏台，铜板叮叮当当响声一片，哑巴一张一张递出画像。

一张画像不小心被风吹落在地上，一滴雨水落在画纸上，恰好落在画中女子的眼睫下，像是美人垂泪。

一个少年拾起落在脚边的画像，伸手将那滴雨水抹去。

画像上的女子朝着他眨了眨眼。

他一愣。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下起了雨。

人群渐渐散了。

戏台上的三个人也收拾东西离去。

“能不能给我打把伞。”画中的女子开口说话了。

少年仔细端详手里这幅画像。

画中的女子穿着一身红衣，红衣的领口交叠，露出一截细白的颈，袖子宽宽垂下，只露出一点指尖。

目光往上移。

画中人的脸很美，眉毛弯弯似新月，嘴唇淡淡似晨雾里的桃花，那双眼睛是整幅画里画得最用心的地方，眼型略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矜傲，眼珠则是用墨点得恰到好处。

整幅画像精致传神，不像是三个铜板就能买到的。

画中女子动了动，“发什么呆？我都快要被淋坏了。”

少年愣了一下，将画像卷起来护在怀里，然后四下张望，寻找避雨之处。

集市空旷，如今四下无人更显寂寥，只西边有座凉亭朦胧在雨中。

少年往西而去，凉亭不大，石头砌成，上书观霞亭三字，走进去，里面干爽舒适，着实是一个避雨的好地方。

将画卷摊开在石桌上，画上的女子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活过来了。

“差点就要被这雨淋死了。”她说，“我跟着瞎子他们都没有受过这种罪。”

毕竟自己这张可是唯一的真迹，其他都是不入流画师的模仿之作，不然怎么就只值三个铜板？

依她来看，这张真迹也画得一般，眉目淡了些，就一双眼睛还看得过去，毕竟是宫廷画师所作，也不能要求太多了。

少年看着她，眼中带着一点审视和好奇，“你真的是传闻中的昭国公主？”

“你看我像什么？”墨染青指着自己问他。

少年一愣：“像什么？”

“废话，你问一幅画像什么？”墨染青眨了眨眼，“当然是像一幅画啦。”

一路上见多了自己人见人厌，狗见狗嫌的模样，以免画毁人亡，墨染青可不敢承认自己就是戏里演的昭国公主。

何况她也着实想不通，怎么自己“死”后就变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了？天下人生而残缺，这是靠自己就能够做到的事情吗？

想不通。

着实想不通

“那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继续问她。

“问别人名字前，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墨染青还未回神，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在下姓钟离，单名一个浊字，是神笔门的弟子，今日恰好来到栖霞镇采风。”钟离浊说得慢条斯理。

作为三派之一葬花谷曾经的弟子，墨染青其实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是神笔门的弟子。

只因神笔门的门派校服，相当有自身门派的特色。

神笔门创始人与山春秋开创神笔门的时候定下：“万象为卷，丹青问道”的门派主旨，所以门中弟子的常规服饰皆是宣纸白衣，墨黑飘带，山水绿纹，袖口内侧再搭一支特制的袖中笔。

眼前的少年身上穿的恰好就是这样一身标准的门派校服。一身飘逸白衣，腰间束一条黑色绶带，山水绿纹点缀在衣襟袖口，头上束着同色的青玉色发带，衣摆浮动间，似远山青雾，出尘绝世。

看着他这一身熟悉的装扮，墨染青却想起了另一个人。

“神笔门？是章蕴白所在的那个神笔门？”她问。

钟离浊想了想说：“章阁主是前任花鸟阁阁主。”

神笔门的丹青问道有三个修习派别，分别由三位阁主管理，也称三阁，这三阁分别是山水阁，花鸟阁，人物阁，三阁中人各自所长。

墨染青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问：“现任阁主是谁？”

“如今的花鸟阁阁主是花晓月。”

墨染青抬起头，“花晓月？”带着一点惊讶，“她当了阁主？”

钟离浊没有回答，反而是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墨染青渐渐回过神来，“我叫墨染青。”

钟离浊却摇头，“你这幅画好生奇怪，我问的是画的名字，你却报了一个人名。”

墨染青被噎了一下，“倾国倾城闭月羞花仕女图，你可满意了？”

钟离浊没忍住笑了一下，“满意。”

他斟酌着字句：“真是……相当直白的名字，看了就让人了然于心。”

墨染青盯着他看了半天，没有从他脸上看出嘲笑的意味，这才收回了目光。

正要开口，亭中垂落的一帘雨幕却被一道黑色的身影闯入。

来者一身玄黑衣袍，身姿挺拔，剑眉星目，腰间佩着一把同样玄黑的剑，虽说是从雨中而来，身上却滴雨未沾。

一看便是仙门弟子。

那人堪堪踏入亭中，不经意瞥见石桌上展开的那卷美人图，眉眼盈盈，似乎在偷看他。

他脚步一顿。

“这是你的画？”

墨染青连忙移开眼目，心想，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三派之中，这就见到了两派的弟子。

若说黑衣佩剑者不一定是藏锋阁的弟子，那发中簪剑者就一定是藏锋阁的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