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画纸微微漾起波纹,然后恢复平静。
画纸上不再是空白,上面躺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穿着鲜红热烈的衣裙,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
章蕴白看着画中的她,伸出手,轻柔地抚过她的脸。
“睡吧,睡吧。”他轻声说,“睡醒了,就好了。”
然后将画慢慢卷起,用一根青色的丝带系好,收入袖中。
墨染青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骨头都酥软了。
脑袋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楚,她只能任由自己往下沉,沉入那汪温水中,沉入那些模糊的记忆里。
然后,雾散了。
她站在王城的花园中。
花园的中央,是一棵孤零零的古树。
这是一棵相当古老的树,树干粗到需数人才能合抱住,树皮皴裂,上面爬满了青苔,枝叶茂盛,像是一柄撑开的青绿巨伞,遮出偌大一片阴影。
可它又是如此的孤独,周围的鲜花芳草都离它远远的,像是刻意隔出一片空地,让它独自参天。
天气阴沉,乌云低压,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花枝乱颤,吹得草木低舞。
墨染青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熟悉的伞,红色的伞面,特制的伞骨,精致昂贵。
她循着记忆朝那棵古树走去,风撩起她鲜红似火的裙摆,空气中泛起了凉意。
走近了,她才看见,大约距离古树十丈处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支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画纸,而他手里握着画笔。
他在画那棵古树。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青白的衣,乌黑的发,清瘦的肩背,还有那种仿佛与世隔绝的疏离气质。
是章蕴白。
风起雨落,一滴雨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树上那只青鸟的翅膀上,墨迹洇开,晕成一团模糊的黑。
章蕴白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看着那只被雨毁掉的青鸟。
然后,雨停了。
墨染青站在他身侧,撑起了那把红色的伞,伞面倾向他,倾向他身前的那幅画。雨如乱珠在伞面上弹跳,发出噼啪声,再也没有落到画上一滴。
章蕴白抬起头,看到伞,又看到她。
墨染青没有说话,她就那样站着,右手撑着伞,左手垂在身侧,衣袖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沾上飘进来的雨水,颜色渐深。
章蕴白同样没有出声,他低下头,握着笔,重新蘸了墨,笔尖落在画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比雨声还要轻微。可墨染青还是听见了,在伞下这片寂静的空间里,她听见画笔在纸上划过,皴擦,点顿。
他看向那棵古树,枝条在雨中轻颤,一只青鸟缩在叶片下面躲雨。
墨染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那只青鸟动了动,很快便抖落了沾在翅羽上的水珠。
一笔一笔,青鸟在画纸上一点一点活了过来,章蕴白落下最后一笔,是青鸟的眼睛,这一笔落下,画上的整只鸟忽然就有了神韵,翅膀张开,欲要破纸而飞。
他放下笔,看向墨染青。
墨染青的目光从画移到他的脸上。
两人对视。
他终于开口,“画好了。”
墨染青点头,“看见了。”
雨还在下,落到伞面上,落到树叶上,落到池塘中,沾湿了鞋面,打湿了裙摆。
却再也不会淋到画中的青鸟身上。
这是墨染青和章蕴白的第一次见面。
灰蒙蒙的下雨天,伴着雨水溅落的噼啪声,没有太多的人,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只有雨,只有树,只有一把伞,和伞下的两个人。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简单。
就是这样简单的相遇,墨染青已经不记得自己记了有多久,五年?十年?还是百年?
当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漫过脑海的时候,最先浮上来的不是王城的热闹喧嚣,不是葬花谷的血泪交织,也不是三十三重天上的刀光剑影。
而是这场猝然相逢的雨。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叫章蕴白。
仙门三派每相隔三十年都会离开三十三重天,来到人间招收弟子。
听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不知道多久之前,想要成为三派的弟子,只有跨越万水千山,走到三十三重天脚下,明心见志后方才能被收入门下。
后来却不是这样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改的规矩,三派每隔三十年都会派出门中两位负责人来到人间授课,在此期间挑出合格的弟子人选。
开课前,所有不到二十未曾婚娶的年轻人都可以赶到王城听课。授课期间,凡人需要食宿,这样巨大的钱财耗费,一直由昭国皇室承担。
墨染青恰好赶上了这三十年一遇的机会。
那是开课的第一天,墨染青迟到了。
晨钟敲响的时候,明心殿内已经坐满了人,端坐上首的是神笔门的两位授课老师,日光从殿门处照进来,落到他们一身青白的衣裳上,飘然出尘,恍如谪仙。
两位老师,一位是章蕴白,另一位叫做云晓山。
“入仙门者,第一课,”章蕴白开口,声音虽不大,可经由灵气秘法加持,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座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学什么,而是舍什么。”
朱红的身影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裙裾扫过门槛,步摇晃出细碎的声响。墨染青拉着另一只手,手的主人在跨过门槛时咳嗽一声,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
红衣的少女站在日光下,那是一团灼人眼目的红,红裙铺展如盛放的梅,肤白赛霜欺雪,三千青丝如瀑,上面的金步摇更是晃人眼目,像是一幅泼了朱砂的画,秾丽得化不开。
满殿寂静。
座中弟子有人好奇,有人仰头看她,有人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墨染青对这样的注视早就已经习以为常,眼波从众人脸上漫不经心地扫过,目光落处,有人低头,有人却更加移不开眼了。
她的美如那日光,让人不自觉靠近,却又不敢直视。
她牵着身后女子的手走上前,朝台上的两人行了一礼,“我们来迟,请老师恕罪。”
身后的墨染霜同样行礼。
章蕴白的目光落在身前的这一抹红上。
墨染青正好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人眼底都没有丝毫惊讶。
满殿的人都看着这一幕,一个艳极,一个清绝,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突然走入同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