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画的若是山水,问的便是天地之道;你画的若是花鸟,问的便是众生之道;你画的若是人物,问的便是本心之道。”
“因此,门中又分为三阁。”
云晓山轻轻一抬手,袖中飞出一幅画,对着众人缓缓展开:群山万壑,飞瀑流泉,云雾缭绕之间可见松石之姿。
“第一为山水阁,一山一水皆有情,一草一木皆有心。”他说,“我便是山水阁阁主云晓山,座下若是有人愿意苦修山水画,可来向我请教。”
说完,他将那副山水图收回袖中,又飞出三副人物图:
第一幅图,老者在溪边垂钓,钓竿在水面微微颤动;第二幅图,农夫在田间割麦,镰刀一挥,汗水便顺着脸庞滑落;第三幅图,仕女在花间回首,眼波盈盈流转,似欲语还休。
“第二为人物阁。”他继续说,“绘七情,画六欲。”
说到此处,他停住了言语,看向在一旁的章蕴白。
章蕴白接着往下讲:“第三则是花鸟阁,一花一世界,一鸟一乾坤。”
说着他同样从袖中飞出一幅蝶恋花图:花开一半,花瓣半舒,将开未开;蝶立枝头,翅膀轻轻翕动,欲飞未飞。
花和蝶都停留在了将动未动的一瞬间,让人下意识想要屏住呼吸,生怕惊到了它们。
“我便是花鸟阁阁主,章蕴白。”
他说完这句话,那画上的蝴蝶受了惊,翅膀一扇,翩翩飞舞,在他周身绕了一圈,又飞向殿中的众人。
有人惊呼,有人躲闪,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捉。
那蝴蝶绕着明心殿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一袭朱砂红裙上。
墨染霜转头看那只蝶,蝶翼是淡红色的,在墨染青肩膀上轻轻扇动。
墨染青抬头,看向高台上那个眉眼淡漠的人。
章蕴白正看着她。
她肩膀上的蝴蝶。
那只蝴蝶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振翅飞起,飞向了那幅蝶恋花图,它飞到画前,停顿一下,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满殿的人眼睁睁看着它飞进了画里,落在花瓣上,然后,那朵将开未开的花,动了。
起初只是一点轻微的颤动,像是风过时吹动花瓣轻轻摇曳,然后花瓣自边缘慢慢卷起,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向外舒展。
众人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朵牡丹,起初只是浅浅的粉色,随着花瓣舒展,那粉色也越来越深,越来越艳,像是有人用蘸了朱砂的笔一点一点往上加深颜色,又像是花儿憋足了劲,涨红了脸。
开到一半时,它停住,像是累极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朵半开的牡丹,在心中为它紧张。
蝴蝶飞进花蕊深处,那朵牡丹,突然盛放了。
所有的花瓣在一瞬间完全舒展开,层层叠叠,雍容华贵,像是一口气将积攒的力气全部耗尽,在枝头上灼灼盛开。
“真美啊……”有人喃喃道。
“这也太厉害了吧……”有人小声说。
章蕴白继续道:“画修之境,分为三重。”
众人又安静下来。
“第一重,点墨。”
他执笔,抬手,笔尖凝出一滴墨。
“一点墨,可为一石,或为一叶。”
他顿了顿,手腕一挥,那滴墨便从笔尖飞了出去,化作一片墨叶。
那墨叶从墨染青眼前而过,上面的叶脉清晰可见,然后又瞬间化作一缕墨色,消散在空气当中。
她抬眼看向高台上的人。
他却没有看她,只是继续道:“第二重,绘形。”
章蕴白执笔在画纸上勾勒,起初只有墨色线条,渐渐又有了羽毛,几笔之后点睛,一只雀儿便成了形,然后“啾啾”叫出了声。
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章蕴白继续说,“第三重,得意。”
他指着先前那幅牡丹蝴蝶图,“这便是得意之作,形神之外,得其意,予其生。”
有人不自觉喃喃道:“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章蕴白看向满殿的弟子,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略过。
最后一排,那抹朱红色的身影微微仰着脸,看着他。
他正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一瞬间又错开。
章蕴白收回目光。
“今日就到这里,”他说,“明日轮到藏锋阁讲剑。”
他顿了顿,“想听的,莫要迟到了。”
章蕴白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坐在最后一排的墨染青总感觉他意有所指。
她抿了抿唇,看向身旁又在咳嗽的墨染霜。
心想,明天肯定是不会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