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忽然被灵力掀起,一股劲风掠过冷靖,拍在了马的屁股上,那马昂首长嘶一声,四个蹄子迈开,车轮滚动。
而简泽在几丈之外,嘴角噙着笑意,目光长久地注视着远去的马车。
喧闹之中,他站在人群里,再度看向这熟悉的人间,只不过半载不见,已是物是人非。
马车晃晃荡荡地走着,冷靖牵扯着缰绳,往车内觑了两眼,不敢再出声,只知这回简泽又得罪了他们魔主。
“你们晚点去和水静、河飞汇合。”
百厌靠在车壁,待心情静下来后,吩咐道,“裕国境内共有三十二座公主庙,一座一座给我查,任何蛛丝马迹也别放过,但切勿打草惊蛇,一切等我见到国师再作打算。”
二人领命,百厌在相府门前下了车。
老管家一副左顾右盼多时的模样,见她从粗陋马车下来,赶忙上前说道,“小姐今日怎得没打声招呼就出门,好让老奴帮小姐准备符合身份的车马。”
早上百厌看到轿厅那辆镶金嵌玉,由四匹大马拉着的马车,当即转身走人,这种规格,是想让全皇城的百姓知道公主没死是吗?
百厌忍下嘴边的话,“……”
老管家一边领着百厌往正厅走,一边提醒道,“老爷来了半天了,现今正厅等小姐过去。”
到了正厅,昭积抱着乾争争,乐呵呵地逗弄着,他身边还站着个头发须白的老者,身上还背着个药箱。
乾争争在昭积怀里吐着泡泡,看起来挺享受,模样和身量大了一些,头顶上那簇黄毛似乎也浓了几分。
百厌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按照乾争争这个成长速度,短时间内是不可能长成人的。
算了,反正也用不上他。
百厌正要开口,那个老御医已经看到了她,颤巍巍地作揖行礼,“公主万福。”
听到这个称呼,百厌眉头一皱,目光落在昭积身上,责怪般喊了一声,“爹……”
昭积这才从对孙儿的注意力中移开,笑着解释道,“这是唐太医,与爹相交几十年了,信得过,今日带他来,是想给你和争儿瞧瞧。”
昭积高高举起乾争争炫耀道,“争儿虽然早产,可这体格子比起足月的婴孩还要壮实,一看就是将相之才,未来必有大作为,虽说这黄头发是罕见了些,但咱们祖上兴许有胡人血统,说不定便是那时传下来的,不碍事不碍事。”
胡人血统?
亏她爹还能自圆其说,看来是铁了心想要培养这便宜孙儿。
昭积说得正高兴,忽而脊椎一痛,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前一晃,还不忘紧紧护着孙儿。
百厌脸色一变,赶忙扶住了他,不满地瞪了一眼昭积怀里的乾争争。
“爹,明知道自己脊椎不好,便不要抱他。”百厌的嘴没把住,一下子把自己所想说了出来,“就算不抱,他也不会死的。”
百厌把昭积扶住坐下后,将乾争争从他怀里捞出来,随手扔给了旁边的仆人,嘴里的嫌弃不言而喻,乾争争听在耳里,嘴一撇,不开心了,泪眼汪汪起来。
乾争争:“……”主人,莫不是忘了,我是你的爱宠。
“婴孩小气,切勿当他的脸说他的不是。”昭积看在眼里,小声训道,“作为娘亲,说话怎么还像小时一样不分轻重,是爹一时高兴忘了形,不关我孙儿的事。”
“……”百厌站在昭积身侧,心中叹了一口气,嘱咐道,“那您也要多注意身体。”
“爹没事。”昭积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向唐太医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让唐太医给你瞧瞧身子,千万不要因为生孩子落下病根,生孩子可是大事,马虎不得,都怪爹当时不在你身边,照料不到……”
那双眼睛满是关怀,由不得百厌拒绝,只好在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露出手腕,乖巧道,“那有劳唐太医。”
唐太医躬身应了,走上前来,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腕上。
百厌垂下眼,也不知道人间的大夫能瞧出什么来。
可唐太医的手指刚触到她脉搏,眉头就皱了起来,越皱越紧,脸色越发沉重,却不发一言。
正厅的氛围须臾之间变得紧张,两父女都在提心吊胆地静待老太医的答案。
“这……这……”唐太医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又不敢说。
昭积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他撑着腰站起来,几步走到唐太医面前,声音藏着慌张,急道,“你别打哑迷!公主的身体到底怎样?说呀。”
唐太医敛了敛神,颤声说道,“公主这身子,体内气息全乱,冲撞了五脏六腑,都受了损伤,最重要的心脉也无法疏通,怕是……”
“怕是什么!”昭积催道,心头已有不祥之感。
“怕是……油尽灯枯之相。”唐太医斗胆回话。
“胡说!”昭积震怒,大喝一声。
他才刚刚找回女儿,怎么可能活得没他长。
“公主如今明明能走能动,你这庸医居然咀咒我女儿!”昭积把桌子上的东西一并扫落,与唐太医几十年交情也不顾了,怒道,“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治你罪。”
“皇上息怒。”唐太医松开百厌的脉搏,当即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砖,惶恐说道,“公主眼下虽然看着还能走动,可内里却像一盏灯,那灯油却快要见了底,恐怕……撑不到一年。”
屋内静得可怕,只剩下了喘气声,所有在场的家仆脚下发颤,都跪了下来,害怕昭积再次动怒,牵连他们。
“爹……”
百厌放下袖子,平静地抬起头来,那眼里的释然更是让昭积心头大震,“唐太医所说,女儿都知道,你莫怪他们。”
昭积跌坐在椅子之上,不可置信地看着百厌,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会……怎么会如此……”
难道上天还要他经历再一次的丧女之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