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黄没有再放开她,一手回握,一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轻声抚慰道,“师妹,我们到了。”
石门磕在地上,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音,里面一室的昏黄露了出来。
仅有几支烛光在石室内摇曳,照不到顶,四周暗沉又压抑,百厌抬眸看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牌位,一层一层地堆到了石室的顶部。烛火在每一块牌位前跳动,明明灭灭,把那些名字昭得忽明忽暗。
百厌的目光从那无数的牌位上扫过,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那些名字,有些她记得,有些她已不记得,可每一个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岁月漫长,她竟然胆敢有一刻将他们深埋在记忆里面。
最后目光落在了最前面的牌位上,上面赫然刻着——先师长慈真人之莲位,牌匾如此简陋,寥寥几个字,却道不尽师父此生的过往。
“师父……”百厌嘴里不自觉地呢喃,眼泪又要落了下来。
“莫哭了。”吕黄轻叹,也不知道这小师妹是不是水生的,在她和师父便常常淌着泪泡,一点委屈都受不住,长大后也常用泪水淹人,五百多年了,性格仍不见长,没忍住用手帮她揩走眼角的泪水,“你如今已是比师父岁数还大的老妖精了,还在师父面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师姐总爱说我。”百厌边哭边驳道,“师姐何尝不是老妖精,还是比我大上不少的老妖精。”
“好了。”吕黄用帕子给她抹了把脸,“给师父上柱香吧。”
吕黄取来两把香,借助灯烛的火光悠悠地点燃,递给了百厌,二人后退三步,郑重叩首,将香插在炉上,继而心情沉重地看着满室的牌位。
“你可知师父世俗姓氏?”吕黄问道。
百厌讶异地侧过头,摇了摇头,“不知。”
“师父修道前,出自一个世家望族,他们代代出丞相、出翰林,协助当朝天子治世,师父出自旁支,亦敌不过家族使命要入朝为官,可师父却觉山野自在,自请在族中除名,不再冠上家族姓氏。”
吕黄盯着百厌的逐渐震惊的神情,缓缓道来,“师父俗姓昭,单字名积。”
昭积也是师父!
百厌蓦地睁大眼睛,室内明明没有风,却仍感到眼中酸涩,师姐再说,她今日定然哭昏在这石室中。
怪不得她对昭积如此熟悉和依赖,怪不得这世间居然还有人与自己同名同姓,竟仍然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在禺山时,你总觉得肩膀的压力沉重,可师父又何尝不是,他身上肩负着助你登天的责任,他知你年纪尚小,难以忍受孤独,亦不忍心一次又一次将你送入洞中,可奈何天命难违,能力越大,所肩负的责任便不只有自己,师父对你心中亦有亏欠,这份亏欠成了执念,即便轮回往生,他的女儿仍叫昭禺,只是这一生他从未逼过自己的女儿做过任何事,这一辈子的昭禺自由肆意地长大,正如他内心最深处对你的祈愿。”
“爹……真的是师父的转世?”百厌仍是不敢相信,嘴里喃道,“可是被天火焚烧之人,怎么还会有来生。”
“如今的裕王昭积就是师父,是我于五十年前,终于将师父的残魂重塑后投到人间道。”吕黄确道。
“残魂?怪不得我在禺山搜寻了那么久,一直找不到任何迹象。”百厌醒觉,她一直寻不到昔日同门残魂,竟是师姐早她一步。
吕黄点头,目光悠长地回忆,“昔日天火降临,我就站在师父身侧,他察觉到异常那一刻,已尽了全力将我送走,只是其他师兄弟包括师父未能幸免于难……师父在你年幼时愿废半身修为救你,待你恩重如山,对我又何尝不是,禺山,终有一天会重振,我们禺山第一峰三百七十二位天骄也将尽数归来。”
见师姐说得言辞凿凿,一脸坚定,百厌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低声犹豫问道,“师姐,师父他是如何往生的?”
“你派人去查各处公主庙宇,不是早已猜到了吗?”吕黄背对而立,语气变得凛冽,“我们禺山一派,屹立凡人之巅,虽然不及你登天早,可每一个都是气运无双,天之骄子,可一朝覆灭含冤而死,你当真以为他们重新往生,不需要代价吗?”
师姐归顺上界,竟是因为早已沦为同谋……
百厌压住心中不甘,开口反驳,“收割无辜百姓的性命,这与如今的上界和天道草菅人命有何分别……”
“那又如何!?”吕黄转过身,眼神充满了执拗,厉声说道,“为了你,为了师父,为了师门,为了他们可以往生,我可以放下任何仇恨,甚至可以放下师门戒条,那你呢?昭禺,你刚刚所说的万死不辞敢情只是一句戏言,心中有所求者,当不顾一切,你如此优柔寡断,便不可能重振禺山第一峰的昔日辉煌,昭禺,难道你还要我提醒你,你的名字如何得来?”
吕黄句句逼问,声线高昂,百厌晃了晃身体,眼神失了焦距,呆呆地说道,“那是师父、师门……对我的寄望。”
“既知那是师父的夙愿,昭禺,你当真要阻我?”吕黄的眼里全是冷漠,她将一切告知,便是不怕师妹成为她的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