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稳,宋沐染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夜风拂过,她身上那一袭黑衣越发显得冷静而坚毅。她迈步上前,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舅舅,大哥,大嫂,让你们久等了。”
舅舅鹿征迎上前来,他已过六旬,鬓角花白,眼眶却因连日操劳和悲伤而微微发红。看到宋沐染的那一刻,他眼里闪过光亮,仿佛压抑许久的心终于找到落点,声音沙哑却满是宽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沐染。”
大哥鹿恒比她年长几岁,个子高挑,眉眼和舅舅有几分相似。见她拖着行李,快步上前,一把接过,“你舟车劳顿的,饿不饿?你嫂子熬了酒酿,等着你呢。宵夜在厨房热着。”
大嫂江婉清跟在后头,穿着一身素色长裙,眉眼温柔却掩不住哀戚。她伸手握住宋沐染的手,手心温暖:“回来就好,家里人都想着你呢。婆婆走得突然,你舅舅和大哥撑着,我也帮不上什么,就等你回来。”
宋沐染鼻尖一酸,努力控制情绪,只点了点头,“我知道,大嫂。路上就想着要快点回来,婆婆在天之灵,也该安心了。”
鹿恒替她提着行李往院里走,边走边叮嘱:“先回屋换身衣服,收拾一下。婆婆的后事,爸爸都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你不用太担心。”
鹿征点头附和,拍了拍外甥女的肩膀,“沐染,家是家,婆婆没了,但咱们都还在,你放心。”
宋沐染喉头发紧,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句哑声:“嗯,我回来了。”
大哥和大嫂的儿子已经睡下了,孩子小,白日里被氛围感染,也哭闹了许久,终于在哄劝中睡着。屋内剩下几人围坐在客厅里。
大嫂江婉清端来几碗热气腾腾的酒酿,酒香中裹着淡淡米香。她小心翼翼地放到宋沐染手边,“趁热喝,路上辛苦了,暖暖胃。”
宋沐染捧起那碗,轻轻吹了口气,喝了一小口,温润甜香瞬间漫开,顺着喉咙滑下,胃里瞬间升起暖意。她心里的寒气似乎被驱散了一些,抬眼望着几位长辈,只问,“舅舅,大哥……婆婆,是怎么走的?”
屋子里本来就沉默,听到这句话,气氛更加凝滞。鹿征叹了口气,放下刚拿起的烟盒,眼神飘向屋外:“年纪大了。这两年,你婆婆越发话少,整日坐在窗边,不是念叨你们,就是念叨无忧妹子。偶尔说着说着,就絮絮叨叨讲些以前的事,讲得断断续续,好像那些人和那些事还在眼前。”
“我们也没敢打断,只是陪着她听。哎……”
他说到这里,目光黯淡下去,“要说,还是鹿鸣那个小子……”
话音刚落,大门“哐”地一声被推开,夜风灌了进来。鹿鸣停好了车,身影映在门口,带着几分落魄。他将车钥匙随手丢在鞋柜上,抬眼见堂屋里都在,神情一滞。
他走进来,重重坐到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愧疚。指缝间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们又要说我……可我真不是故意的。”
鹿恒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被鹿征摆手拦住:“行了,时候不对,别说这些。眼下她老人家刚走,人还在灵堂,确实也不怪鹿鸣,很多事,是我没提前说……”
屋里顿时静下来,宋沐染放下碗,看向鹿鸣,眼神虽沉,却带着隐忍的关切:“小鸣,婆婆走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你?”
鹿鸣沉默了许久,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才抬头,眼里泛着红血丝:“我就在身边,都怪我多嘴……”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鹿征在长椅上坐得笔直,神色里带着说不清的哀伤与沉重,“你们祖母这一辈子啊,心里其实一直在等一个人……那人叫叶静吾。”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宋沐染手指一颤,低声重复了一遍:“叶静吾……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声音里带着疑惑,仿佛记忆深处有个模糊的影子,却怎么也抓不真切。
鹿征抬起头,眼神望向大厅的供桌上摆放的唐宋遗像,“怪我,从来没跟你们这些小辈说过。你们只知道母亲守了这一大家子,撑起了几十年,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个结。”
鹿鸣这时靠在椅背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神色复杂。他低低地“哎”了一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什么人都能在网上找到。可奶奶之前啊,隔三差五就让我帮她查一个叫‘叶静吾’的人。”
他眼神有些恍惚:“我也查过,用各种方式去搜,结果什么都没有,连个词条都没显示。后来我就总安慰她说……‘奶奶,没这人呢,估计是记岔了’。”
鹿鸣说到这里,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结果奶奶前几天又问起来了。我想着哄她,也就随手一搜……没想到,真的有更新出来了。”
“那一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那个名字,就那么赫然地出现在屏幕上——‘叶静吾’。”
宋沐染屏住了呼吸,心头一紧,下意识问:“婆婆当时……什么反应?”
鹿鸣抬眼望了望众人,声音带着一丝颤意:“奶奶先是怔住了,手都在抖。她让我把字念给她听。那一刻,我突然有点害怕,心想,不就是个名字么,奶奶为什么这么在意?可她眼睛里,亮得吓人,就像……等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有了着落。”
他喉结滚动:“我那时候才明白,奶奶这几十年,其实都在等这个答案。”
鹿征在一旁,长叹一声,“母亲这一辈子,把心都压在那个名字上了。你们还小的时候,只觉得她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不是在医院守着病人,就是守着家里做研究。可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个地方,是谁也替不了的。”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宋沐染,眼神复杂:“小染,你妈走得早,你们从小又在国外。母亲是最念叨你们姐弟的,她这一辈子没抱怨过,可只有到临了,才露出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