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沛霖带着弟弟走进那间鹿宅偏院的一间库房,一拍门框,笑着说:“来,决明,咱们鹿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医术,全都在这里了。”
严林走进去,熟悉地看着四壁皆书,整整齐齐的书架里。书桌上摞着的是一卷卷手抄医书,有些边角泛黄,有些则封皮斑驳,写着“叶天士内科杂议”、“神农本草集注”、“温病条辨批注”、“鹿氏外科折骨法”……
他伸手,摸着那一卷卷泛黄纸张,指腹滑过一处处因翻阅频繁而磨平的页角,那是祖上几代人的心血。
“这些书,平时也没人动。”鹿沛霖在他身后感叹,“你走后,我也不敢乱翻,就叫你嫂子偶尔来扫扫灰,等着你回来接手。”
严林眼眶微热,点点头。他知道,父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几代传下来的医书和脉法。
如今,他终于能一一翻阅、辨析,重整传承。
他选了一些实用性强的内科、儿科、妇科医书,也选了几本《鹿氏验方录》《鹿氏针灸图谱》,还有几部珍贵孤本,重新手抄了一份,厚厚一摞,仔细包裹好,装进了木箱,又亲自用油布和绳索加固,放入马车。
临别当日,鹿沛霖与妻子将他送至大门口。
“大哥,大嫂,我从出来到现在已经有些时日了。”严林抱拳作揖,“雨桐一人带着三个孩子,我也实在放心不下,得赶紧回去。”
大嫂打趣着一笑:“我看哪,是小叔你想娘子想得紧了吧?”
严林一边摸头一边笑得腼腆,“是呀,几个小家伙年纪小,正是黏人的时候,我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好好跟他们说一声。”
鹿沛霖将他抱了抱,叮嘱道:“什么时候想回来,这里就是你永远的家。”
严林眼眶微红,点头应着,又看了一眼高挂的“鹿宅”牌匾,才跳上马车,启程南归。
与此同时,远在西南的宋家大宅,时光也如沙漏般流逝。
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每日抬头望天,再到如今心头空空,宋雨桐的心绪一日比一日焦灼。
夏末的风已带上初秋的凉意,院子里的杏花树开的比往年都繁茂,然而这一切都无法驱散她心里都忧虑。
孩子们渐渐长大,哭闹也渐多。织织抱着弟弟们的玩具,在廊下小声对母亲说:“娘亲,织织想爹爹了,弟弟也想爹爹了。”
她小小的脸皱成一团,把自个儿都念叨烦了。
宋雨桐将她搂进怀里,轻抚她的背,鼻尖却一酸,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娘亲也想爹爹,很快,再很快,爹爹就回来了。”
卢氏看在眼里,也不多问,只是更加频繁地进出卧房,亲自照看两个孙儿,一日三遍去祠堂焚香祷告。
府里下人虽嘴上不说,心中却也嘀咕起来:
“这都快半年了,姑爷当初说两个月回来,这不会是……跑了吧?”
“嘘,小声点!别让大夫人听见。”
“也是……现在兵荒马乱的,说不定只是路上耽搁了。”
每当府中门口有马蹄声经过,大家都会齐刷刷地看向门外。
可马蹄声来得快,去得也快,从不曾停在宋府门前。
宋雨桐白日里仍维持着端庄沉稳,调度着庄子与铺子的事,安排严密,毫不马虎。可夜深人静时,她总会独自抱着三宝之一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月亮,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
“他会回来的。”她一次次对自己说,“只是路远……只是路远罢了。”
可心中那一丝不安,像藤蔓一样,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悄然生长。
这几日,卢氏心里颇不宁静。天刚转凉,她本就年纪大,睡眠浅,一些细微的风吹草动便能惊醒。
她已习惯睡前去瞧瞧那两个小孙子,看看他们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哭闹,便觉心安。
这一晚,她不知怎的,睡得格外早,梦中似听见有人低语,又似乎是窗外的虫鸣,吵得她心烦。
她睁眼醒来,只见窗外月光如银,地上斑驳一片。她披了件绣着八仙图的薄绵衣,摸黑穿过内室。想着还是得去看看孙儿们,才踏实。
走至回廊,突觉一丝凉风拂面,她皱了皱眉,却发现大房通往二房的偏门竟开着。
这门平日里都是关着的,虽是同一府内,但大房与二房已明争暗斗多年,若不是家里出了大事,这道门,几乎不会有人特意打开。
她心中起疑,正欲上前关门,却忽然听见几道细碎的低语从假山那边传来。
她顿时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只听那假山后,一个娇媚的女声忽高忽低、带着喘息:“你轻点……哎,屋里那爷……根本不中用,还整天装模作样!连个像样的种都种不出来,还想要儿子……”
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不满地咕哝:“你能不能别提那个废物,专心点……”
卢氏一听,登时大脑一空,面色铁青。
是佩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