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接着道:“我知道你在听。听我的,吃一口饭,先歇一歇。咱们的仗还没开打呢,别先倒下了。”
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纸张摩挲声,像是有人停下了翻阅。
许执听着有戏,继续说:“大帅生前,最怕你孤注一掷。他曾说,你将来若真成将帅,宁愿你慢三分,也不要你快一步。”
“因为将帅一错,不是你一人死,而是万军覆灭。”
屋里仍无回应。
片刻后,许执叹了一口气,像是对兄弟,也像是对自己说:“你要挺住啊。为了你父亲,为了那五万旧部,为了咱们就是死也不能丢的这片山河。”
他想了想,忽而加重了语气,吐出最后几个字:“也为了她和女儿。”
书房内传来一丝微不可闻的动静,似是椅子轻响。
许执回头看了宋锦织一眼,劝慰道:“你再去热一碗羹吧,也许这次他会吃的。”
宋锦织闻言是迫不及待地朝厨房而去。
每个冬季的终点,终将是春暖花开,只是这个冬季特别长。
长荣宾馆的豪华套房内,水晶吊灯照在抛光的大理石地板上映出斑斑点点。窗外街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风停,雪驻,春欲来。
室内,宋司令正坐在西洋进口的真皮沙发上,军报铺在膝头,眉宇之间的皱纹里写满了深思。他那双阅尽沙场风云的眼睛微微一眯,已然知晓了唐智诚军队内部的叛乱和西南军现在的处境。
此时,隔壁小厅里,传来一曲优雅的琴音,如在蓝色的多瑙河畔圆舞。
宋依琳坐在一架黑色三脚钢琴前,穿着剪裁精致的海蓝旗袍,云鬓轻挽,颈上挂着一串东珠项链,肤色如玉,眉目英气中透着柔媚。指尖流转,旋律本来和煦温婉,忽然却戛然而止——
她起身走入书房,犹豫着开口:“爸,咱们可以趁机拉拢唐斯言,机会难得。他现在孤立无援,若是咱们此刻出手帮他一把,他定会感恩戴德,知恩图报。”
宋司令听得这话,只闭上眼睛,眉心微蹙,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显得有些疲倦。
宋依琳见状,赶紧走上前,双手轻柔地为父亲按摩太阳穴。她指法娴熟,力道得宜,显然这已不是第一次这样服侍父亲。
“爸,”她没得到肯定答复,有些锲而不舍,“咱们若能助他一臂之力,夺回唐大帅的旧部,这可是天大的人情。您不是一直在为北伐筹兵苦思良策?唐家旧部可都是西南军中最精锐的一批人。”
宋司令仍未开口,沉默良久后,他才轻叹了口气,但仍闭着眼道:“难得见你对时事这么关心,怎么?看上人家了?”
这一句问得自然,却问中了要害。宋依琳被父亲识破心思,微微一窘,故作镇定地一笑,趁着不注意,又吐了吐舌头:“哪有?”
宋司令睁开一只眼睛,眼角带着几分笑意地瞥了她一眼,“那唐斯言却也是人中龙凤,气度不凡,谋略深沉,只可惜——英年早婚。”
“你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吧。”
宋依琳嘴角一撇,轻哼了一声,“那是他从前被他那个老子庇护得太好了,成日里只会由着性子来。爸,这世道早已不同往日了,能成大事的男人,娶个那样的夫人,只会成为他的牵绊。”
说罢,她径自坐在一旁的锦缎软榻上,裙摆微展,手中捻起茶盏,轻吹了吹浮沫,眉眼间满是不屑:“他迟早会明白,自己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摆设,而是一个能助他登高望远,共谋大业的女子。”
宋司令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女儿。这宋依琳自幼聪慧过人,心气相当高,从不屑与凡庸为伍。送她远赴英伦留学,是希望她能见多识广,如今看来,是增长了野心和手段。
“你倒说得头头是道,”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神色不动,“可唐斯言未必是个轻易被收买的人,他身上有骨气,也有傲气。”
宋依琳眉梢一挑,笑得清浅:“爸,您也说了,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清楚自己什么时候需要低头,什么时候该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