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刚踏出门,贺穗的手就横在她的身前,下一刻拽住她的小臂,拉到身边。
接着,贺穗微微侧过身,凑近田舒宁的耳边,低声道:“出来。”
她的手拽着田舒宁,眼神还在安时年的身上,说:“你在这儿吃饭,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没等田舒宁再反抗,只听见她手里盆和汤勺叮咣的碰撞声,就被贺穗带了出去。
安时年站在门前看了看,两个人都已经不见了踪迹。
“小伙,吃饭。”
身后阿姨刮着锅底,给他盛好饭放在了桌子上。
他想开口问问她们二人的事。
可想起贺穗一时怔愣的神情,又觉得不该问。
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就剩下“谢谢”两个字。
顺着抬头,阿姨身后的墙上高高挂着希望小学捐赠的荣誉牌匾。
他定睛看着念了出来,“盈穗食品有限公司,贺春筝。”
春筝,怎么这么熟悉?
他怔忪片刻。
贺穗的电影,春余的母亲,好像叫春筝儿。
“这所学校是贺姨姨的母亲捐赠的,她母亲是从我们这里走出去的企业家,不光学校还有进村的路,这个村寨变好的一切,都与她有关。”
他身边说话的是这个学校最大的孩子,张青宇,明年就要去镇上上初中。
走来打饭,看见安时年看着墙上的牌匾,他才接着解释道:“她已经过世很多年了,我只记得她是因病离世的。”
“胰腺癌,走得可年轻了,五十都不到。”阿姨打好饭递给张青宇,说道。
安时年:“过世多少久了?”
阿姨停下汤勺思量了好一会儿,“六七年?好像是。”
“我那时候刚上一年级,” 张青宇端着汤喝了一口,指着外面的秋叶,“跟今天一样,秋天的时节。”
六年前……她短片获奖也是在那时候。
安时年看了看外面转晴的天,风还没停。
贺穗的作品给了他人生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现在他站在这里握着对贺穗一无所知的白纸一张,开始有些茫然。
她的过去近在耳边,却不敢去问。
多年前的小崇拜,引他带着这份无人知晓的侥幸一步步走进村子里。
最开始收藏的好奇,如今添了份错位的心疼。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被藏匿的尾戒卡在他食指的第一个关节处。
张青宇拍了拍他,指着一角的座位,“一起吃饭吧。”
“好。”
安时年脸上又挂起笑,跟着走过去。
吃完午饭,孩子们都不能回家,还要在学校里待着。
几乎到了黄昏,贺穗和田舒宁都没有回来。
安时年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了一下午,最后气喘吁吁地躺在台阶上擦汗。
回身看去,坐在教室里的张青宇在安安静静地学习。
“不休息一下吗?”
张青宇没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算数学题。
停了电的教室开不了灯,身影盖在卷子上,他更看不清字。
“走吧,这么黑也看不清,就出去透透气。”
张青宇暗暗叹了口气,“行吧。”
安时年笑了笑帮他搬椅子到门外的台阶上,一起坐着。
方晴宇发呆坐了好一会儿,开口道:“你是做什么的?”
“嗯……唱歌的。”
“唱歌?怪不得田老师说你是大明星。”
“没有没有,就是听我歌的人多,朋友多的一个普通人罢了,”安时年挠挠头,笑笑,“你听吗?我现在就给你唱一首。”
刚要张嘴,张青宇猛地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尴尬道:“不用了,我知道你唱得肯定好听。”
“不用吗?”
“不不不,”张青宇道,“你既然会唱歌,那肯定也会弹琴吧?”
安时年点点头。
张青宇领着安时年上了二楼,径直走向最角落的那扇门,轻轻推开。
门后是间堆满废旧书桌的仓库,空气里浮着薄薄一层灰尘,一呼吸就能闻到陈旧的味道。张青宇踮着脚避开杂物往里走,伸手掀开蒙在大件物品上的台布,露出深棕色的一角木制。
安时年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一架老钢琴。
他跟着上前,和张青宇一起掀开半幅台布。窗外黄昏的余光恰好斜斜闯进来,在空气中撞出细碎的光尘,丁达尔效应把光柱映得清清楚楚。
钢琴的外壳已经有些斑驳,边角也磨出了痕迹,安时年小心地打开琴盖,指尖轻轻按在最中间的白键上。
悠长又低沉的音色,从蒙尘的琴键里缓缓漫开,裹着岁月的温沉。安时年弯了弯嘴角,眼底亮起来:“太好了,还能弹。”
他的手落在琴键上,下一秒,雀跃的旋律便顺着指尖跳了出来。原本死气沉沉的二楼瞬间被盘活,音符裹着阳光飘出窗户,落到楼下的院子里。
“哇——”
孩子们的欢呼声先响起来,紧接着是清脆的掌声,脆脆拉起身边同伴的手,踩着旋律转起圈,其他孩子也跟着笑闹着跳起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