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拢住她想要缩回的手:“是我之过,我向你赔罪。闺中私事,你不愿言说,本就在情理之中。怪我全然未曾顾及你的心绪与难处,是我思虑不周了。”
亓春眠微微张开唇,转眸去看他被风撩至耳前的发带,忽然灿然一笑:“李持砚,你这一大早……又是静心整仪的,又是来我院中舞剑弄花的,难道就只是来向我赔罪的?”
她拉住他的发带,一下一下地往上缠着,而后微微用力,将他往窗前一拉,嘴角轻翘:“李持砚,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李持砚握紧手中的剑身,他锁着眉,思来想去口中只能吐出“胡说”二字,只是还未开口,就见芙蓉迎面开,半廊春风都在亓春眠靠近那一刻,直直往他心里撞,恍若天云开。
下唇传来温热的触感,比亓春眠手腕肌肤的温度要凉些,但在他碰到亓春眠微颤的睫羽之时,心里被灌满了烈酒,整个人都在炽热中醺醺昏然。
亓春眠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突然想吻他,或许真的是被色迷心窍了,又或当真被那急促的心跳蛊惑了。
不过这世间纷扰万事,想不明白的,又何止这一桩,她索性就不想了。
她只在他唇上停留一瞬,又重新软骨头撑着窗沿坐下,坦然自若地看着李持砚,见他怔忪的模样,挑眉笑道:
“我这人,果真还是用情专一,看颜更专一啊,唉,遇上我,你真是好大的福气。”
李持砚不言不语,亦对她笑颜不躲不避,待到亓春眠转身下窗,他才松开紧握剑身不放的掌心,推门进屋时,她已然坐在桌前,手里捧着杯,小口啜着。
李持砚坐在她身边,斟酌了许久,才放缓语气开口:“画卷一事,我还是想与你说明白,此画绝非我所赠,怪我昨日言辞过厉了些,但你若真是喜欢此画卷……往后我便不再追问。”
他话音刚落,亓春眠却捂着嘴,口中清水险些呛出:“我……我喜欢?!”
“你……”亓春眠眯了眯眼,突然回忆起他方才赔罪时所说的“闺中私事”四字,纵然亦是误解,但这般反应,想来此画卷但真与他无关。
那日前来送画之人虽是归明,可归明性子端正,行事恪守本分,断不会做出暗中私塞主家不雅之图的荒唐事,放眼周遭众人,也就金笑做得出来。可惜她本想找金笑算账,这几日那人却踪迹全无,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也只好暂且按下不表。
亓春眠抿唇压住笑意,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嗯,我喜欢,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面前的你多些,毕竟画卷上那人脖颈处,可没有这么一颗好看的小痣。”
“不过那人肌骨坚凝、胸肌棱棱,也不知你的如何?”
她顿了顿,指尖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滑,笑得狡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还是比不过呢?”
李持砚脸色有些冷,耳廓却红了一圈,亓春眠一手握拳抵唇,一手去捏他胳膊,认真道:“这样隔着衣服也感受不出来,要不你让我亲手探一探?”
她直接伸手欲解他系带,李持砚却抓住她的手:“不要放肆。”
亓春眠的玩笑太过失分寸,这般行为实在与非礼无异但他既是来赔罪的,就不与她计较了。
李持砚闭目掩去慌乱的神情,松开她的手,庭前梨花送风来,亓春眠披散着发,几缕青丝乘风漫过他眉眼,他惶然低头,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水面微漾。
“昨日吴双过一事,归明早已尽数禀明于我,京兆府那边自有分寸,不会轻饶他,你且宽心。”
亓春眠闻言,也不再招惹他,收回手撑着脑袋,指尖绕着杯沿一圈一圈地打转,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吴双过?人倒真如其名。貌丑而恣行于市,骇人视听,此为一过;性恶而无状欺于人,扰我清宁,此为二过。倒真让人厌烦。”
亓春眠笑意渐收,忆及当年旧事。
当年宣帝即位不久,便下了诏令,天下子女,年未及十四者,无论寒门庶民,抑或世家勋贵,皆需入学堂读书。
玉京城中簪缨子弟,大多都在国子监所辖鹤空书院读书,她自然也不例外。
她少时顽劣,是书院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翻墙逃课、捉弄先生、拖欠课业是家常便饭,三天两头就要被罚在院前面壁思过。
那日她翻墙逃课,裙摆勾住了墙头的瓦当,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被巡院的曾夫子逮了个正着。加上前几日接连拖欠了三篇课业,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罚她在院前站三个时辰,不到时辰不许动。
暑日晴和艳阳,绵绵地催人欲睡,她站得手脚酸麻,百无聊赖之下,单脚抬着转圈玩,正转得不亦乐乎,一转身,便撞见立于亭子里的吴宴吉。
彼时吴宴吉官拜国子监博士,虽不掌鹤空课业,却也常因公事来院中与同僚议事。
他一身深青官袍,亓春眠依礼作揖,那人却只从眼角里瞥着她,如见阶下蜉蝣,那刺人的目光从高处砸下来,掺满了嫌恶鄙夷,越过她浑身,随后她听见他嗤笑一声,对身旁同僚低声嘲道:“面黑衣粗,哪里跑出来的野玩意儿,鹤空书院,好歹也是清修雅贵之地,竟能容得下这般污秽?”
后来宫闱夜宴,她随姨母江云卿赴宴,清歌响云,舞衣回旋间,她嫌殿内无聊,便提着一盏流光溢彩的走马灯,悄然溜到御花园里玩。刚走到假山旁,却撞见了迎面走来的吴宴吉。
与那日书院里的鄙夷嫌恶判若两人,他一见到她,瞬间堆起了谄媚的笑,躬身长揖,恭敬至极,连唤几声“亓小娘子”,继而又殷勤问及亓正清、亓鉴真二人近况,她冷眼瞧他,转身要跑,那人却上前抓住她。
之后的事,亓春眠就记不着了,只记得灯盏破空而落,一同落下的还有吴宴吉面上鲜血;只记得周遭宫女惊呼四起,她年纪尚小,惊惧害怕之时,江云卿已然赶到,将她护在身后。
再后来就是国子监众师生口诛笔伐她兄长父亲教女不严,江云卿亦受牵连,只得在御前进言,破格为吴宴吉请封国子监丞一职,此后风波才平。
念及此,亓春眠轻蔑一笑:“吴氏门第,但真粗鄙,吴双过此人,不过承袭父风罢,而今吴宴吉早已被贬作甘州通判,这蠢人还能再言‘我父太常寺卿’,咦——”
“忒不要脸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