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高堂上的两名长者依次起身，旋即颔首示意。

“陈姑娘。”许闻璟转向陈鸢，语气客气又疏离道：“兄长病重起不得身，今日由我替兄长代行拜堂礼，委屈姑娘，还望姑娘莫怪。”

不等陈鸢张口应答，陈大庄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站到龙凤喜烛前，应道：“不委屈不委屈，这就行礼。”

陈鸢别扭地站在龙凤烛前，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尤其是身边还多出个陌生的男人。

许闻璟适时地走到女郎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他面无表情的盯着龙凤喜烛燃着的火苗，像傀儡似得按照两位长辈的指示拜天地。

陈鸢由陈大庄拽着跪拜，她头一下跪地她膝盖砸得生疼，直到第二下才稍好些，然而到夫妻对拜时，堂内忽然静了一瞬。

两位长辈对视一眼，看着一动不动的少年又喊了声。

“夫妻对拜。”

许闻璟目光落在那簇微弱跳动的火苗手指缓缓握紧，脑海中浮现着兄长病弱的模样。

他格外清楚兄长身体的情况，前些日子村里的大夫来瞧，说是撑不过这几日，能熬多久能熬过今夜尽是奢望，他万分希望兄长能多熬几日，也想求满天神佛再宽恕他们几日，但或许终有一天他得放手。

“夫妻对拜。”

忽而他听到动静顿了顿，方才心里想着在病榻上挣扎的兄长浑然未觉拜堂的事，回过神来随后还是弯下腰跟着拜了最后一下。

仓促地拜完礼，陈鸢缓缓直起脊背，目光却撞在少年那双打着补丁的破鞋上，她心里腹诽既然日子过的捉襟见肘，何必硬要娶妻，难道非得争面子。这般想着她静静站着，只等着人把她带进洞房，她也好瞧瞧她那病秧子夫君。

礼成后两位长辈起身走到院中与宾客应酬，有许家的女眷领陈鸢进新房。

“大郎媳妇，你随我来。”妇人声音细细柔柔的，挽着她朝着新房走。

穿过院子陈鸢跟着女子走进喜房，推开门听得吱呀一声，与她同进屋的女子便顿住脚步，再也没有往前一步。

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从进门的那刻起周遭便无丁点声响，安静的只能听到她们两人的呼吸声，她忙扯掉盖头抬眸望去里头的光景令她呼吸一窒，床榻上的男人脸色灰败，一只手垂在床沿胸膛没有半点起伏，俨然失去了性命。

一道进屋的女子见状几乎是趔趄着跌出房门，惊叫着跑到屋外喊道：“大郎没了！”

“快来人啊，大郎没了！”

陈鸢想跟她一起想喊，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比女子更想逃出这间屋子，双脚却死死钉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她从未看见过死人，而今天她却瞧见了，那人还是他的夫君。

围坐着的亲眷闻声皆是惊得站起身，顷刻间院子里乱作一团，吃宴席的人四散跑开，唯有几位尚且稳重的长辈主持着大局。

陈大庄原本好端端的敞开怀吃酒，看到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铁青，只愣了一瞬他便慌忙扔掉手中的酒盏逃出门，他不管里头有什么动静急匆匆地驾着驴车绝尘而去，生怕屋里许家的人跑出来，让他把吞进去的几两银子给吐出来。

陈鸢稳住心神后，缓步退出房门，正巧撞见她爹狼狈地冲出院子，跳上驴车头也不回地逃走，甚至连看她一眼都没有。

再转眼那几位长辈已经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年轻力壮的男丁搬出备好的寿材，期间还有人搭着梯子登到屋梁挂起白布，风吹起那惨白的白布，像招魂的幡。

白布悬挂梁上昭示着主家有人离世，这声一响左邻右舍哪怕手头有活的也会暂且放下来帮衬，有人扯了素布、有人搬来长凳。

灵牌兴许是早就雕刻好的，没多久就摆在了设灵的正堂，前来吊唁的人纷至沓来，小小的院落霎时间挤满了人。

转瞬喜堂变灵堂，也不过半个时辰。

陈鸢初时以为许家就这两兄弟互相扶持，没承想竟然还有那么多的族亲，细数下来足有二三十个人，比方才来吃喜宴的人还要多上一倍。

人来人往的，竟也没有人注意到陈鸢，她默默地站在人群中一身红站门外仿佛是局外人显得格格不入，可分明今日原本她应当是欢欢喜喜拜堂成婚的新嫁娘，现下瞬间成了寡妇。

趁着这会人声嘈杂，陈鸢默默地躲到一旁打量着整间院落，低矮的土墙没有半个人高，小到桌椅大到砖瓦处处显露寒酸清贫。

陈鸢嗤道到底也是读书人家懂些文墨可穷得比她家还要不如，她本以为这许家是个好去处，守寡也未尝不可，可如今看来落魄的连她家的大黄都不如，这叫她怎么安心待下去。

想到此处她身子一凛，一个荒唐的念头钻了出来。

逃！

陈鸢眼珠转了转思忖着此时逃跑想必许家没有心思来追她，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她迈步朝大门走去。

还没走到院门，迎面却对上了少年那张冷峻的脸，他眼神没有任何情绪，落在陈鸢眼中甚是骇人，好似生啖人肉的活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