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言不发地踏进灶房，绕过许闻璟，先洗了把手然后熟稔地舀水淘米，整个灶房只有灶膛里的火发出噼啪的声音还有锅碗碰撞的清脆响声，直到她把淘好的糙米倒进大锅中，盖上木盖才终于开口：“你去歇着吧，这里我来，饭很快就好。”

许闻璟见到她没有动作还坐在灶台旁，拥挤的灶房陷入沉默，锅中的水慢慢的沸腾，木盖边缘溢出来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氤氲两人的面容。

“我能不能留下来。”

少女嘶哑的声音打破寂静。

许闻璟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禾，闻言他一怔惊愕的抬眸瞧她，他诧异她突然的转变，昨日丧仪过后她吵嚷着要与他划清界限，晌午拿了钱就离开，但转眼她不仅回来还说要留下。

“不是要赖着做你嫂子，也不是贪你的银钱，占你的便宜。”陈鸢怕他误会，解释道：“我只是没有去处了，我爹娘不肯让我进门，你若再赶我走，我可能就的得横死在某个地方，我可以帮你操持家务，缝补浆洗让你安心读书无后顾之忧，等你真有飞黄腾达那一日，替我寻个妥当的归宿，或是资助我立个女户，让我能自己养活自己这便算你报答我了。”

她说得清晰分明，仿佛那些生意人在谈一桩公平的买卖。

许闻璟望着她，少女的脸在氤氲的雾气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亮得惊人的杏眸。

他恍然想起兄长缠绵病榻直到要冲喜时对他说的话，“闻璟，冲喜的事情我知道你也实属无奈，那姑娘也是苦命人，若她愿意留下，便照应一二罢，千万不要耽误她以后的日子。”

兄长当时气息微弱，却仍撑着说完这番话。

许闻璟知道，兄长是觉得亏欠了这姑娘，好好的一个姑娘家，还没过门就极有可能成为寡妇，在这世道上怕后怕是难了，出嫁的女儿，再没有了娘家和容身之所。

他淡声问道：“若我一辈子只是个穷秀才没有出头之日，你待在这里守寡岂不是白白耽误年华？”

“那又如何，难道你不能去当教书先生？你既然饱读诗书应该也有些才华吧，便是最不济，我也可以做些绣活拿去卖，总不会饿死。”陈鸢掀开锅盖，蒸腾的雾气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拿起木勺搅动着锅里的粥，见已经熟了舀一勺粥放进粗瓷碗里：“我不觉得留在这里是耽误年华，我有手有脚，能干活，能养活自己。在你这里，至少不用担惊受怕，怕哪天被爹娘卖了，我只求有个容身之所。”

许闻璟没有应声，他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冷清了许多日的灶房，竟有了几分烟火气。

陈鸢盛好两碗糙米熬成的粥摆在拥挤的小桌上，两人也没有再说话，只沉默地吃完这顿晚饭，清粥寡淡咸菜粗粝，陈鸢却吃得很认真，一粒糙米都不曾浪费。

收拾碗筷时，许闻璟忽然开口：“你若真想留下，便留下吧。”

陈鸢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你真愿意收留我？”

许闻璟颔首道：“但不是收留，而是……”

陈鸢担心他有什么条件，忙道：“我当奴婢也可以！”

“我不会把你当做奴婢，你只会是自由身，我们之间没有文契束缚，你大可以放心。”许闻璟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急忙解释道：“只是你既想留在这里，有些话须得说在前头。”

陈鸢正色道：“你说。”

许闻璟正色道：“第一，你名义上还是我的嫂嫂，所以在外人面前，我们须得守礼，不可让人闲话、第二，家中事务你可以做主，但银钱上若有需要，得与我商量、第三 ，来日你若打算离开，随时可以走，我不会阻拦。”

陈鸢听完颔首道：“这些我都答应，不过我也有一条，你不许赶我走，除非我自愿离开。”

“好。”许闻璟看着她认真的脸色，轻笑出声。

这还是陈鸢第一次见他笑，虽然只是浅浅的弧度，却让多日来冰冷的脸终于有了些许温柔。

陈鸢松了口气，这才觉得浑身酸痛，她今日动了手，还哭了一场，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还有碗筷没有洗，便强打起精神，到灶台将碗筷洗干净，擦拭干净灶台，又转一圈灶房，发觉这陈家还真是一贫如洗，米缸是空的，粮橱连块荤腥也不见，也不知许二郎从前过的什么苦日子。

见水缸里的水不多了，便道：“明日我去挑水，你们这里的井在哪？

许闻璟愣了一瞬道：“还是我去吧，附近的井离得远，你不熟悉路。”

陈鸢摆摆手道：“这点活我还是干惯了，以前在家时，我每天都要挑三趟水呢，你只要告诉我井在哪，我保准明日水缸满满的。”

她说得随意，许闻璟却听出了辛酸，好歹是姑娘家，竟然每天要挑三趟水。

他缄默半晌道：“明日我早些起来，我们一起去吧。”

陈鸢没有反对，她将灶房收拾妥当，见外头天已经完全黑透，不适合出门便道：“我去打水洗漱，你也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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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闻璟望着女郎提着木桶走出灶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空寂的院子，似乎以后不会那么孤单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