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趴在地上缓了缓,她试着撑起身子,手臂不知何时也弄伤了,疼得很立马又跌了回去,她又试着翻身,可方才后腰重重磕在地面,稍稍动一下便疼得很。
她没有哭,只是仰面静静的躺在冰凉的地上,一阵眩晕袭来,她眼前漆黑。
陈鸢猛地睁开眼,迫使自己清醒。
不能睡,睡了兴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决不能把命交代在这里。
陈鸢竭力撑起身子,拖着伤腿,一寸一寸往台阶上爬,直到脱离的靠在台阶上。
她忽然想起了许闻璟,他会不会发现她不见了?
可就算他发现她不见了,又怎会想到她被困在这荒僻的地窖里?
陈鸢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或许她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
正堂里,宴席正酣。
苏学政坐在上首,林夫子陪坐一侧,下首是书院几位年长的夫子,再往后是书院几位出色的学子许闻璟也在其中。
席间觥筹交错,苏大人谈笑风生,从来时的景色风光说到朝堂新政,言辞间透着见识与气度。
他偶尔问及书院课业,林夫子便让许闻璟答话。
许闻璟起身行礼,从善如流的应答,他声音清朗,所言皆条理分明,话中虽有引经据典却没有半分卖弄。
苏大人抚须颔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赞赏,旋即转向林夫子:“许小友年纪轻轻,能有此见地实在难得,林兄教导有方,此子将来必成大器,后生可畏啊。”
林夫子谦逊道:“他是我最看重的学生,如今能得学政大人青眼,我甚为欣慰。”
这话说得含蓄,席间众人却都听出了其中深意,席间有几个学子交换眼色,赵卿安坐在下首,脸色微沉手中酒杯握得紧了紧,亟欲捏碎。
酒过三巡,菜已上过大半。
这时有侍女端上一道“山珍烩三鲜”,白玉盘中淋着琥珀色的芡汁的香菇、木耳、嫩笋烩在一处,虽没有半点荤腥却香气四溢甚是勾人。
苏大人举箸尝了一口,眉头微挑:“这笋极嫩,火候也恰到好处,书院灶房的手艺,倒比酒楼食肆还要精细,莫怪那么多的学子趋之如骛。”
林夫子笑道:“苏兄谬赞了,不过是寻常山野食材,胜在新鲜罢了,加上厨娘们的手艺,自然是独一份。”
苏大人莞尔道:“许久没有到青山书院,但这一草一木我仍然记忆犹新。”
林夫子不着痕迹的瞥了眼许闻璟,尔后笑道:“不若等用完饭,让闻璟带大人去竹林赏玩一番。”
苏大人抬眸望向少年郎,赞许的点头:“好,那便劳烦许小友。”
许闻璟起身恭敬的朝他行揖,“这是晚辈应当做的事,大人客气了。”
宴席间他们相谈甚欢,苏大人兴致极高,拉着林夫子论了半个时辰。
许闻璟陪坐末席,与他们一道品酒吟诗,他心头却总有些莫名的不安。
不多时宴毕众人起身散席,他下意识地迈步跟上林夫子,但衣袖忽然被裴珩拽住。
裴珩紧攥着他的衣袖,“你先等等。”
许闻璟疑惑望他,“有何事要现在说?”
裴珩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身后人。
许闻璟转身便撞进一双蕴满怒意的眼睛,是赵卿安。
赵卿安款步走到他身前,咬牙切齿道的贺道:“真是恭喜许兄能得苏大人青眼,只是不知这样的福气,许兄能否握在手中呢。”
许闻璟听出他含沙射影的嘲讽,他淡然道:“成败并非在此,若握不住我自有去处,不劳赵兄费心。”
赵卿安见他油盐不进倒也没有多做纠缠,而是忿然摔袖带着他那几个交好的同窗扬长而去。
裴珩看着少年的背影,叹了声道:“招惹到他委实不是件好事。”
许闻璟未应声,只是低声道:“我去陪苏大人了。”
他陪同林夫子与苏大人到竹林散心,期间苏大人多次问及他的课业,甚至问起他将来的打算,显然对许闻璟青眼有加。
苏大人状似随意地问道:“年末的岁考,你可有把握?”
许闻璟轻声道:“学生自当尽力,不会辜负先生苦心栽培。”
苏大人颔首道:“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来寻我。”
这话已是极重的承诺,但许闻璟没有半分倨傲的神色,而是愈发谦卑。
苏大人兴致颇高,与林夫子品茗对弈,直到暮色四合才动身告辞。
林夫子率众学子相送。
许闻璟随众人送至书院门口,待马车辚辚远去,消失在青石路尽头,夕阳散落将书院的门楼染成灿亮的金黄色,他站在阶前心中反复回响苏大人最后那句话。
虽不知几分真假,可他日后也要登上入仕这条路,才不负亡故家人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