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后的第二天,莱昂来找我。
“出去走走?”他站在帐篷外,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抱着小燚,抬头看他。
“去哪?”
“城里。”他说,“听说城墙上看夕阳很美。”
我想了想。
小燚最近长大了不少,趴在我腿上沉甸甸的。它听见“出去”两个字,耳朵竖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你也想去?”我问它。
它咕噜一声,从我腿上跳下来,往莱昂那边跑了两步,回头看我。
叛徒。
“行吧。”我站起来,“走。”
格雷芬城的城墙不算高,但足够俯瞰整座城市和远处的山脉。
我们沿着石阶走上去,小燚跟在后面,一蹦一蹦的,像个红色的大毛球。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把碎发别到耳后,走到垛口边往下看。
城里的人像蚂蚁一样小,在石板路上来来往往。远处的田野一片金黄,再远一点,是连绵的山脉——那是我们来时走过的路。
“好看吗?”莱昂站在我旁边。
“嗯。”我点点头,“比我想象的好看。”
来异世界之前,我从来没想过会站在这样的地方,看这样的风景。
那时候我住在一个二十平米的房间里,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唯一能看见的“远方”,是电脑屏幕里的二次元世界。
小燚趴在垛口上,好奇地往下看,被风吹得眯起眼睛。
莱昂一直没说话。
我转头看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暖橙色。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光里好像泛出一点金色。
“怎么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阿鱼,”他说,“我有事想告诉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他看着远方,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的真名,”他说,“是莱昂哈德·冯·艾申巴赫。”
我愣住了。
虽然早就猜到他身份不简单,但亲耳听见他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艾申巴赫……”我重复这个名字,“那个艾申巴赫?”
“嗯。”他点头,“王国的第二王子。”
夕阳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开始讲。
讲王宫里的生活——规矩、礼仪、永远不能出错的笑容。讲他的兄长——第一王子,那个比他耀眼得多的人。讲那场“意外”——兄长死了,他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父王让我走。”他说,“离开王都那天,他只说了三个字。”
“什么?”
“活下去。”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他的手,扶着垛口的手,指节泛白。
“所以我逃了。”他说,“染黑头发,改变瞳色,一路往北。然后遇见了你。”
他转头看我。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阿鱼。”
“嗯?”
“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风从耳边吹过,吹乱我的头发。小燚在旁边咕噜了一声,但我听不清。
他喜欢我?
莱昂喜欢我?
他喜欢我什么?
我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
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根本挡不住。
我只是一只老鼠。
一只躲在迷宫深处、见不得光的老鼠。
在现实世界里,我用游戏、动漫、汽水垒了一堵又一堵墙,把自己关在二十平米的房间里。窗帘永远拉着,电脑屏幕永远亮着,我躲在屏幕后面,看另一个次元里的人对我笑。
那些笑甚至不是对我笑的。
是对旅行者,对开拓者,对指挥官——那些游戏里的主角,不是我。
不是冥泽鱼。
我甚至不是一个好孩子。
我没去上学。
手臂上有很多刀疤——那些夜里太难受的时候,留下的。
妈妈每次看见都会哭,但我不让她看。
我把自己关起来,关得严严实实的。
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被喜欢?
还有这372项技能。
它们也不是我的。
是我偷来的。
用一天一夜,利用神明老头的bug,看了三千多个广告偷来的。
我什么都没付出,就拿到了别人一辈子都练不成的本事。
所以,我有什么值得莱昂喜欢的啊?
我只是一只缩在角落、见不得天日的老鼠。
为什么,他还要喜欢我?
他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对啊。
他不知道我的过去。
他只知道我是阿鱼。
冥泽鱼。
会372项技能的冥泽鱼。
一冰锥贯穿熔岩领主的冥泽鱼。
一个人杀掉黑龙的冥泽鱼。
走在他身后半步、被他递水囊的阿鱼。
偶尔说些他听不懂的词、但他还是会认真听的阿鱼。
他只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那个躲在房间里、用刀划自己手臂的我。
不知道那个每天不分昼夜、坐在电脑前逃避现实的我。
不知道那个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被爱的我
在他眼里,我是那个在迷宫里救了所有人的人。
是那个会挡在他前面、说“这次换我保护你”的人。
是那个叫他“狮子糖”的人。
他喜欢的是这个阿鱼。
不是那个老鼠。
可——
那个老鼠也是我啊。
如果他知道那些事,他还会喜欢我吗?
“阿鱼?”
莱昂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他站在我面前,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怎么了?”
我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光。
他那么好看。
那么干净。
那么——不像我。
我突然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