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听到动静,猛然转头,就见她抢了先机攻来,不由目光一狠。此时威压尚在,他伤得最重,起身都尚且困难。温泠淼这是想趁他病要他命。
想要我命,没那么简单!王麻子面上划过一丝肉痛之色,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枚青玉状的丹丸,其上明暗两条丹纹浮动。温泠淼面色一变,这丹品级至少在二阶,她预感不好,双腿一蹬,将速度提到极致,挥剑朝他劈来,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王麻子将她脸色变化尽收眼底,阴笑一声,将丹丸塞入口中吞下。
倏地,他气势大变,全身青筋暴起,一扫颓态,甚而有实力暴涨入练气六层之势。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他气息虚浮,应维持不了太久。
王麻子也不捡刀,手蜷成爪,翻身而起,悍然迎上温泠淼的剑。他眼球血红,状似野兽,速度比起先前还快上三分。
温泠淼眉微皱,她方才的一劈竟被王麻子空手接下,分毫未伤,甚至连他包裹爪上的灵力都没有震开。这就是二品丹药的效力吗,但外力提升必然有其时限,现在只能先见招拆招等药效过了。温泠淼敲定拖字决的主意,转攻为守。只是她伤势亦不轻,特别是双腿在威压下有细微的骨裂,虽抽了灵力修补,但骨伤不比皮肉伤恢复容易,一时半会无法解决,这让她的行动稍有滞涩。
一旁的瘦子见状,也咬牙捉刀爬起,不要命地向温泠淼攻过来。他也知这是最后的活命机会,若真让王麻子被拖住,下一个死的便是自己。虽然他的攻势并无多大威胁,但总能逼温泠淼不得不抽手相防,给王麻子创造可乘之机。在二人的全力围杀之下,温泠淼有些左支右绌,一退再退。
王麻子在又接下温泠淼一剑后,感知到她剑上力道减弱,不由桀桀一笑,趁她灵力不支,稍显颓顿之时,再度点亮掌中灵穴,将灵力凝至五指,化作黄金般的实体,一招碎玉爪向她抓来。温泠淼刚想脚步微错躲开,又用余光见瘦子正横刀砍她身后,欲封锁她退路,只得咬牙先一剑将瘦子逼退三尺,再甩剑挡王麻子攻势。王麻子冷笑连连,一爪正击剑上,就在此时,他指尖灵力再度暴涨,震散温泠淼覆在剑上的灵力。温泠淼防线崩溃,再挡不住这一爪的力道,被震得连人带剑倒飞数米,狠狠撞破残余的墙壁,倒入院中。
瘦子还在为方才被她逼退,错失补刀良机暗恼,却在此刻见温泠淼倒在身旁不过五步内,又看她剑脱了手,似是因强力下手臂失去知觉再无法握剑,心下一片大喜。良机再来,怎能放过,他举刀就朝温泠淼斩去,甚至比身后疾步逼来的王麻子还快上几分。
“噗嗤。”
瘦子擦过那道残破的墙壁,离温泠淼只有一步之遥,胜利似乎唾手可得,只需他挥刀砍下。他正准备咧嘴大笑,却忽然发现胸口不知何时透出一截雪亮的刃,刺破肉与血,从后背贯至前胸。
他趔趄一步,跌倒在地,鲜血汩汩喷出。瘦子的大笑还未结束,眼却难以置信地瞪起,他用最后的力气转动脖子,往身后看去一眼。
是个只有他一半高的女孩,长相很熟悉,被滚烫的血喷了满头满身,血污中的眼亮得惊人。她看着手中那把刚抽出的匕首,像第一次做这夺人性命的事,大口喘着气,而后,对着心脏所在位置,又一刀刺下。
瘦子终于彻底闭上眼睛。
计成,温泠淼便一改弱势,从地上暴起,右臂右掌灵穴再亮,一道凯格尔掌就冲紧随瘦子来的王麻子击去,掌风擦过空气,鸣出激越的破空之声。
她在越过女孩身侧时,无意往那瞥去一眼,方才,女孩的气息竟到了练气三层巅峰,和瘦子相差无几。这孩子身上秘密还真不少。不过现在不是过问此事的时候,她紧盯着急急刹住脚步,往回逃窜的王麻子,腾空跃起,掌风从他头顶拍下。
王麻子见她这一跃的骇人速度,哪里还没反应过来先前不过是她诱敌深入的技俩,那女孩怕不是早就躲在那里了,只是他们战得太过激烈,无人能分心发觉。王麻子后知后觉地发现,温泠淼先前一退再退的方向,她逼退瘦子的方向,以及瘦子在错失与又见良机前的大悲大喜,和被剧烈的情绪起伏牵动的,一瞬间的大意,好像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他心底忽然升起一丝彻骨寒意。
让这寒意更浓的,是他发现药效似乎也到了尽头,原先充盈的力量正不断衰退。如今,似乎只剩逃这一条路可走。王麻子还来不及后悔招惹这尊杀神,便惊恐地发现发现温泠淼向他跃来的速度太快,他又双腿渐软,似乎连逃都逃不过。他双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却是一爪劈开左边的墙,窜入隔壁牢房内。他虽不算聪明,脑子倒也转得快,那人能在找他灭口之余,还放了一个孩子,该是心中带些良善的。这帮正道修士最是婆婆妈妈,他虽跑不过她,算不及她,但总能狠过她。反正左右都是一个死字,不如赌这一把,赌人质在手,她就不敢轻举妄动。王麻子眼珠子再一转,那女孩气势有些古怪,他不敢轻举妄动,但这屋子附近,还有一位做人质的最佳之选。
小娘们,你该不会弃被你牵扯来的无辜之人于不顾吧,他阴险一笑,刚想抓昏迷在房中的男人作肉盾,却猛然发现狭小的牢房空空如也,门锁早为余波斩断,跌落在地。
王麻子瞳孔狠狠一缩,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绝望之中,他刚欲再跑,却忽然发现头顶好像进了什么东西,冰凉一片,他还来不及感到痛,就永远地合上了双眼。
是一截断剑。
温泠淼面无表情地收了手,掌风不过是虚张声势,真正的杀机,是她袖中那截断剑。
王麻子生性狡猾,战斗经验又老道,更何况这里的强弩之末,又何止王麻子一人。若非出其不意,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她为防王麻子狗急跳墙,早在所有人被琉璃楼那方战场吸去全部注意力时,就让女孩先将左槐救出,找处地方藏了起来。王麻子深陷局势逆转的恐慌之中,果然想以人质相挟,但当他发现人质不在后,便会陷入更深的绝望。
这世上最能冲昏一个人头脑的,莫过大喜化了大悲,希望灭作绝望。
昏了头的王麻子没猜到她灵力其实将近枯竭,看似迅猛的跃起,不过是因撞破墙后一条腿已彻底失去掌控;也未曾注意她落地时掌风已停,只有一截断剑破风而来。
明掌易躲,暗剑难防。
温泠淼最后捡起被她故意丢在一旁的凡铁剑,走到最先晕厥的壮汉边上,斩了脖子,让他彻底断了气息。又回王麻子身旁,将他头颅切下,确认再无生命迹象后,缓缓拖着腿,来到瘦子面前,再刺一剑。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身体一松,好像一直支撑着她脊柱的东西被抽了去,忽然之间,一切都变得异常陌生。温泠淼目光扫过这片废墟,有些茫然,在其中飞散的断肢残骸上顿了顿。她松手,任剑坠落在地,发出“哐当”声响。
她双手缓缓抬起,摸索着,抚上自己面颊,指尖传来大片粗糙触感,是干涸的血液,有她的,也有别人的。不知为何,温泠淼心中升起一阵巨大的荒谬。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最后一丝灵力正好耗尽,灵穴逐渐熄灭,战斗状态下被掩盖的剧痛袭来,腿是痛的,手是痛的,眼也是痛的,这疼痛应该离她很近,又好像离她很远。她再站不住,往地上倒去,蜷缩着,却是发出低低的笑声,后来,笑声越来越大。
女孩还保持先前的姿势,跪坐在地,因第一次见这满目血腥而干呕。她握着匕首的双手微微颤抖。
她不看她,却在问她:“大人,这样,我真的就可以被原谅了吗?”
温泠淼一边大笑着,一边拍了拍女孩的背,她指着天边,那方,一轮蓬勃的血红朝阳,正挣破蒙蒙薄雾。
“你看,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