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抽了抽，只觉得这场面有点魔幻。

“诸位新弟子们好，欢迎来我漱玉。老夫呢，是灵力基础课的教喻唐修远，唤我唐教谕即可。今日课程的主题，是认识灵力。”唐教喻乐呵呵地捋着胡须，一手拿着教案，摇头晃脑念道。

“你们能来到此地，必然对体内灵力与天地灵气并不陌生。谈及灵力，绕不开的，便是灵力的等级，小弟子们来说说，广为人知的灵力等级，可分为哪几个层次？”

孩子们坐姿端正，异口同声地答：“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飞升。”

“好，好，真是一群好孩子。大家都知道，练气期一共分为九层，但你们可知，筑基往后，灵脉初成，情况则大有不同，只分前，中，后，大圆满四期。”

“关于如何筑基，若你们能通过二次考核，成为外门弟子，将会在一年后的灵力基础课结尾提及，今天我就先对各期修士的特点和典型人物做简要介绍……”

使劲浑身解数挤进修仙幼儿园的温泠淼，由于格格不入的身高，被分在教室最后排坐着。

顺带一提，她这最后排，只有一个人。

但温泠淼也乐得孤僻，她左手撑着下巴，微微侧过脸，在稚童和老者一问一答的和乐融融声中，望向窗外出神。

天气晴好，碧空如练，茂密的树冠缝隙，隐隐透出无数远山连绵，像妙手挥成的水墨，泼洒入云中。

偶尔有几对毛羽丰满的山雀落在枝上，不知啄食了什么，不一会便振翅飞走，留下翠绿的枝条颤着。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回归课堂，学的还尽是些会被前世老师当闲书没收走的东西。她唇角勾出浅淡的弧度，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雀鸟飞离的刹那，倏然消逝无踪。

或许是窗外青山太过相似的缘故，她无端翻起了一些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

在另一个世界，出身苍莽山脉腹地，并不是件幸运的事。

山地百里，只有这一个拗中装得下稍大些的乡村，村小耕地薄，青壮多是南下打工，剩的留守老幼，只够勉强凑出一所中学。

泥糊的教室太小，盛不住七十几颗麻木而浮躁的心。多半人勉强在腐朽的桌前坐下，不过是村委王姨一家家找去，苦口传着义务教育，人人都有书读等话语。入了村人耳中，只听得懂不要钱三字。于是离乡的人把这群年轻的麻烦丢了进来，而后远走不管。少年们终日起哄嘻闹，浑浑噩噩地盼着尽早混到足够年长，同父母去山外养家。

有时读着读着，班里便会突然少了一个孩子，大多数是女孩。兰艳明儿不来了，四妹明儿不来了，娣康明儿也不来了，大家“哦”“哦““哦”地点头，转眼间，就把消失的名字忘记。

好像再正常不过。

姥姥仔细叮嘱的要读书，要努力读出去，真到了泥教室中，却成了没人愿信的笑话，初中时的温泠淼懵懵懂懂，只感到一种茫然的恐惧在背后推着她，每当身侧座位又空一个，恐慌就如房里的大象又撑高一尺，好像无人在意，只有她看到了，每时每刻。

她在高亢又荒唐的热闹里看到了未来，看到一条荒唐到底，一眼望得见尽头的路，她看到她的祖辈生于大山，死于大山，或许她也一样。

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不知为何，她为着看到的一切浑身发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但做一个讨喜的人已成了她的本能，敏感，是生存的智慧。她撞见过兰艳被堵在泥厕里，出来时身上青紫一片，也见过此前，那女孩曾用清脆的嗓，在一片哄闹声中，执着地颂着诗歌。

一个想要读书的人，只能是格格不入的异类，而被标记为异类的后果，她无法想象与承受。她蜷缩在椅子上，以微弱的声音，加入课上尖叫咒骂，掷水笔飞镖，捉弄台上年轻而胆怯的老师的队伍。

那时的她，懦弱，卑劣，只学会了一身的退缩与妥协，胆怯到令人恶心，可老师没有放弃她。

她一直记得那间窄窄的办公室，第一次进去时，茫然望着前方的她，只注意到虫蚁在白织灯罩上糊了一层又一层，四处碰壁，抵死挣扎。

灰暗的光中，牵她进来的老师翻开练习册，找到她夜半偷偷打起灯，一笔一画写下的那本，温柔地说：“小温呀，昨天这道二次函数，只有你答了全对。你一定是个聪明又认真的孩子。”

“你听我说，山外面好大好大，有山一样高的楼，森林一样密的房子，还有很多很多的人，我呀，希望你能去看看。”

“老师知道你家里有难处，能不能告诉老师，我们手拉着手，一起面对，好不好？”

她一直记得老师不大的掌抚过头顶的温热，记得那双眼里小心翼翼的真挚，和期冀。

那时，一向擅长笑的她，却怎么也弯不起嘴角，哭得不成样子。

现在想来，她太过幸运，幸运得有些不公平。

“温凌，温凌！”

一道严厉的喝声骤然贯入耳中，温泠淼支着下巴的手一塌，从神游中惊起，才感觉到膝盖似乎正在被前面的金野拿毛笔杆子狂戳。

温泠淼刷地一下起立，“到！”

教室里一时飘出低低的笑声，温泠淼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刚刚说了，目前大陆上仅存的半仙，一共有几人？”唐教谕右手的教案，不知何时换成了戒尺，一下一下地拍在手心。

戒尺很厚实，每落下一次，温泠淼的右眼皮便跳一下。

“呃……两个？”

教室中笑声更大，金野先前还在桌下暗中给她比着“一”的手势，听见回答后，绝望地埋下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