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板嘴利,说起来好像自己就是那毛员外似的。迟露晞无心再聊,又记起勾月曾是杂耍班里出来的,遂向老板打听这附近的杂耍班子。
老板望北街一指,两人北上走去,果然看到一小撮人群,围着个六七岁的少年。那少年身材瘦削,然而英姿飒爽。手里握的长剑宛如长在她的手上,随着她的动作,一挑、一扫、一点、一挥……剑柄的红绸带足有半人长,然而丝毫不与之缠斗,扬在晚霞下,显得极其绚丽。
耍毕,少年绕场一圈拱手做谢,掌声云集,看客纷纷投下赏钱。然而又见少年拎了一把大刀,凌空飞舞起来。汪文鉴叫道:“好!”亦投下许多铜板。
迟露晞预备等其完工,就上前打听。谁想那少年晕了神,差点一刀伤了人,立在后面的粗汉猛喝一声:“阿云!”
那个叫阿云的少年勉力抵住惯性,然而扑腾趴在地上。
人群纷纷四散,粗汉上来扛起女孩,见她面色惨白,不省人事。迟露晞也是被断水断食折磨过的,当即看出这是饿过头了,忙让汪文鉴买了根冰糖葫芦来,喂给那个女孩。
那粗汉忙点头感谢,将那阿云扶到一边,把那收钱的碗里倒出来几块,递给迟露晞。
迟露晞推说不要,粗汉只道:“姑娘的钱也不是白来的,这年头粮食不好得,姑娘收下吧。”
迟露晞想起老板说的话,笑道:“我初来乍到,尚有干粮,倒是听人说,这有个姓毛的大富商,专贩粮食,怎么他也无计可施了?”
那粗汉瞪眼要怒,然而又见她生得娟秀,方道:“若是本地人,我听了这话,当真以为是刺探,姑娘合该慎言。”
迟露晞见他谨慎,不再多问,遂打听起勾月来。那粗汉闻言怔了怔,惊诧道:“姑娘认识勾月?”
迟露晞点点头,粗汉笑问:“姑娘可是迟小姐?”
迟露晞心中大喜,果然问对人了。
“勾月是我师妹,我叫扬星,她此刻正在里间,我领您进去。”
阿云渐渐恢复了意识,抓着冰糖葫芦忙问是谁给买的。扬星正要开口,迟露晞便道:“除了你扬哥哥,还能有谁?”
阿云却不回话,几人穿过小巷,边走边聊。
“这家伙确实是饿的,只是可恨,哎,不说了,此等破事怕影响姑娘心情。倒是刚刚勾月回来,说起迟小姐您啊,真是滔滔不绝,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迟露晞淡淡地应声,见阿云叼着颗糖山楂,舔了一路也舍不得咽下去,实在可怜,才又问起这事来。
“这卖艺摆摊的,本来就要与官府分账,班子里孩子又多,都是长身体,天天练功,都饿着。可气那毛狗贼——”他压低声音,又道,“卖三扣一,卖十扣五,米面里全是沙子!”
迟露晞眸子一转,汪文鉴忙问:“何不报官?”
“谁敢报官?凭白丢了银子钱不说,还自讨苦吃,毛狗贼是搞不倒的,然而下次再去就是沙子里搀米咯!”
迟露晞问道:“他可是因为缺粮?”
“谁知道呢,我看他倒是一天天浑圆下去了……欸,月儿,你瞧谁来了?”
四人扭了几个弯,过了门槛,就是一个堂屋,四方周正,皆用得是好木料。
一个姑娘从一旁跑出来,果然是勾月,一见她,笑道:“小姐怎么跑来这了?”
“倒要问你,迟迟不归,害得我好想!”
勾月颔首一笑,便拉着迟露晞进里屋,跟她说:“班主年纪大了,近日又生病,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的,我坐着陪他说话,说着说着就久了……”
迟露晞摩梭着她的手,并不怪她,反而心疼道:“之前呆在这种地方,吃不好穿不暖的,你受苦了。”
勾月摇摇头,又道:“班主很是照顾我们师兄妹,那时还好,这年头光景不好,难做……”
“我听说了,是那个叫毛……”
迟露晞满脑子记得的只有“毛狗贼”,遂卡在半途。好在勾月意会了,勉强地点点头。
“就没人治得了他?”
关系这么硬?
勾月压低了声音:“这城里管事的都常去他府上喝茶,勾结一处,谁能治?每次都克扣,谁知道囤了多少粮食。”
迟露晞本也不想多管,便唤了勾月等预备出城,扬星追出来要送。然而刚离城门口十几里远处,就见城门紧闭,似是早就关上了。
扬星一拍脑袋,叫道:“唉哟,我给忘了,这几天关城门的时间都提前了,还是那毛狗贼撺掇的,城外的货物进来得少了,他就更好哄抬米价!”
汪文鉴心中一沉,焦急道:“这可如何是好,明日便是首战,我等岂不延误军机?”
迟露晞深知汪文鉴还是他们内定的先锋,地位重要,然而此城官商勾结,管事的恐怕也不是什么通情达理之辈。
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低声道:“既然无法出城,那么如今还有一事,可让诸位为军奉献。”
几人纷纷凑头问道:“我军皆驻扎在城外,现在我等困在城内,还能做如何贡献?”
迟露晞笑而不语,用手指了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