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潺很难说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才这样做。他想摆手解释这只是旧时习惯,他经常帮别人断后——又被自己立刻否决,因为他压根没有这种保护别人的习性。
他断后,仅仅是为了追求一点遇险的刺激、一点点而已。
毕竟到后来,连这点聊胜于无的刺激都没有了。
陈潺不再流血,他成为有史以来最强的执行官、同时也是旱魃一般的怪物,所行之处必招致天灾——这大概是物种天赋?谁知道呢。
“如果有一天你拥有爱的能力,你就能控制天灾。”
这是来咒术世界之前,上司对他说的话。而他是怎么回答的?
陈潺听见自己过去的声音,它跨越时空在他耳边响起。
“我爱他。”陈潺回答,“我不会令「灾难」降临在他身边。”
但现在呢,他真的没让灾难降临吗?
陈潺背后不知何时渗出一层冷汗,他忽然想起五条悟回头时脸上的表情,以及他感知到的——五条悟隔着眼罩投来的、审视的余光。
他知道为什么五条悟会这样看待他。
陈潺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先是大张旗鼓地以「陈先生」的名义空降成为京都校的老师,再是「陈先生」被选入总监部、「陈先生」被评定为特级术师......陈潺完全没有给「陈先生」这个身份谱写背景。
他在这个世界出现得毫无逻辑,如同一场凭空出现的飓风,掀动无数只蝴蝶翅膀。
若不是一笔又一笔地给咒术位面打钱,这个以漫画为地基的世界早就因为他这空降角色而毁灭了。修补世界很消耗资源,所幸陈潺拥有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禁得起折腾。
但再多的钱砸下去,也无法凭空创造一条可以令他合理存活的逻辑——除非陈潺回心转意,给自己编写一套逻辑自洽的来历融入世界线中。
但他宁愿黑户似的活着,也不愿意打开光屏,利用管理员权限给自己发个身份证。
陈潺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
——他要在第一时间吸引五条悟的注意力,以怪异的姿态、盟友的身份生活在对方身边。说到奇人异事,想到他;说到同伴,也想到他;说到敌人,更是第一时间怀疑他。
所以「陈先生」才成为宿傩容器、虎杖悠仁的行刑人与监护人。
为了增添「陈先生」的可疑之处,他甚至没在咒术界中说过自己的名字。知道他叫陈潺的人,至今只有五条悟一个。
他想起上司的否定。
“或许你真的爱着那个漫画人物,但你绝对没有爱他的能力。你能收购他的周边、随身携带他的吧唧、把他出场的每个画面都咀嚼无数遍——但你同时也要清楚,如果他是一个存在于我们身边的人,你的爱在没经历过克制与妥善处理之前,会成为负担。”
而五条悟在总监部时,确实短暂暴露出一副状况之外的惊愕与防备。
怪物甩了甩头。
不,我的愿望已经达成。现在仅仅是退后一步,五条悟都会怕我有异,密切关注我的动向。
而我也成为了五条悟的半个盟友。因为法理上,我手里握着他未来学生的性命,我不是负担。
——但你同时不也成为了五条悟身边的、一枚无法预测的炸弹吗?
——他都用那种眼光看你了。
——你肯定被讨厌了。
漆黑迷雾悄然漫上他的眼眸。
即使怪物非常努力地想要压制下去,「天灾」仍旧如期而至。
■
“不要边走路边走神啊,被石子绊倒的话我可不会帮你——上车啦。”
轻快的、被拉长的声音把陈潺的神智拽了回来,如同那枚吧唧无数次帮他锚定灵魂一样。
怪物重新活了一遍似的眨了眨眼,他的瞳孔还处在放大状态中,如同陷入一场深紫色的死亡。他抓住那枚吧唧,黑雾不情不愿地退去。
……
很好,一切还是原样。
没有造成破坏,也没有谁死亡。
地上的影子长度也没太大变化,看来持续时间也很短。
这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无害的灾难——无害到怪物都快以为刚才的灵魂暴动没发生过。
“嗨嗨。醒过来了?”
双眼蒙住的成年人双手插兜,靠在车边看着他。
车门已经被打开,但白发术师一句话也没说,好像这种体贴的、照顾人的行为跟他没关系。
五条悟站在原地等了一会,直到陈潺的瞳孔恢复成正常大小,他才弯腰进入车内。
后者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一直都没有理会五条悟的那句关心,身体上也没有任何行动!陈潺猛掐一把掌心,用最快的速度钻进车内。
汽车发动了,五条悟在他那一侧将车窗降下很小一条缝。
东京的春天并不能称得上温暖,即使现在距离夏天已经很近,不过体质稍差的人还是容易着凉生病。白发术师沉默地托着下巴,呼吸着车窗外的新鲜空气。总监部这一遭让他很是烦心,虽然最后的结果算不上坏,但也同样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五条悟不算喜欢失控的感觉。
“你之前在老橘子那边说的「这样安排或许会轻松一点」,是什么意思?”
“抱歉,可以再给我一个赔偿你的机会吗?”
他们同时出声。
原本打探一番的心思被这声道歉斩落。五条悟有些好笑地回头,这位莫名出现在咒术界的「陈先生」此时如同小学生一般,双腿并拢,手规矩地摆在膝上,一副搞砸了事情的表情。
…这里有需要赔偿的地方吗?
实话说,他不知道对方做错了什么。如果非要说哪里做得不够好,顶多是超级、非常,不符合社交礼仪,有缺乏距离感的嫌疑。
可五条悟从来就不是被礼仪规矩束缚的人,如果陈潺能来到己方阵营,他甚至会欣赏这种离经叛道的家伙,毕竟很有趣嘛。
见面就说「摸摸头啦」之类的,超有意思!
不过机会既然摆到面前,五条悟就不会拒绝它。要不要试着从问话转变成闲聊呢?毕竟对方是个会道歉、紧张,还会走着走着突然走神的家伙。
如果用温和的方式能解决,就不要太暴力。
先试试看吧。五条悟对自己说。
他把车窗关上,语气仍然是轻快的。
“那就谈谈你的来历,用这个来赔偿吧。”白发术师说,“以及你想做的事——交流一下目标啦、理想啦之类的……总之是成年人之间的谈心活动!顺便建立家校之间的友好联谊,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