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可以哦。”
于是连最后的空气墙都失去,他紧紧地攥住它。黑雾也缭绕着缠上来,一圈一圈地挤在缝隙之间,没有缝隙就叠叠乐似的绕到外围去,将人类簇拥在中心。窗外风雨愈来愈烈,打得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动静,但怪物已经没有任何心思去想噪音的事——类似的情况好像在哪里也发生过?好像是虎杖悠仁,那孩子对五条悟说了还算中听的话……所以嗓门大一点也没关系。
兜兜转转,还是绕回了五条悟身上啊。
好像一切问题中间出现「五条悟」这个名字,就全能迎刃而解一样。
……
但你是凭借自己才喜欢他的,你不能把问题粗暴地归咎到五条悟身上……这是需要我自己去解决的问题。
陈潺短暂地屏住呼吸。
记忆如同幻灯片在大脑里快速播放,他想起「天灾」第一次暴涨,那时怪物刚迈入成年期,突兀地被铺天盖地的夜晚席卷意识,拖拽着进入长眠。
——你不怨恨吗?
天灾、或者说他的一部分天性,煽动着、蛊惑着,日日夜夜,片刻不停。
——生来就背负着这样的灾厄、从小被人类抓走羁押,还要替他们效劳做事,不觉得自己的命运被强行干涉了吗?执行官是一种束缚、数字代号是变相的镣铐、幻化人形是为了迁就其他物种……这太糟糕了!摧毁它们,在废墟上建立真正的自由吧?
自由,这是你生来的权力。
你本就不该被任何规则束缚的,你跟祂们并不是同一级别的物种。
“但是,我由衷地喜欢生命。”黑发青年低声复述着第一次抵御「天灾」时说过的话,“生命是不可多得的可能性,概率学的奇迹。”
“我不希望奇迹消失。”
“虽然当祂们真的死亡时,我也不会有悲伤或惋惜的感觉,但——”
但如果给我一个生杀予夺的权力,给我掌管祂们是死是活的按钮。
我绝不想按下死亡键。
“对啦。就是这样,继续说下去?我很期待你哦。”
这次没有歇斯底里的驳斥,没有五脏六腑都燃起熊熊大火的痛感。清凉的雨线会抚平焦土,五条悟身体前倾,另一只手有规律地按揉着他的头发,是安抚、还是引导?陈潺分辨不出来,他合上眼睛——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因为我早在认清它之前就做出选择。
我为什么会爱五条悟?
“因为我发自内心地喜欢、并认同你的全部,一如我喜欢生命。”
倘若生命是一种奇迹,那五条悟的存在就是奇迹中的奇迹。
“我舍不得奇迹消失,所以希望你长长久久地存在,永不死去。”陈潺述说着,五条悟甚至从中听出一点委屈,“但你不赞同它。”
到底在委屈什么?
白发青年无奈地扯了下嘴角,他向上扯了扯对方的头发,陈潺配合地抬起眼睛。
于是他们对视。
“我只是不想成为怪物,虽然我本来就不是啦。”五条悟解释着,“举个例子,如果全球科技进步1000倍,科研出长生药,大家都变成老不死,那我也一定会跟着喝下去。因为这种代价不会让生命变成耗材,同时也不影响我继续当人类。”
“……只要点亮科技树就可以了?”原本黯淡的紫色骤然亮起来。
“别用这种跃跃欲试的语气,不可以走极端。”
“不是走极端。”是开挂。开挂总没关系吧?拔苗助长一下而已。
“是什么都不行,你别乱来。”
虽然不知道对方具体在想什么,但那张脸实在过分好懂。五条悟曲起指节,这次不敲额头了,改敲颅顶,“乱来会害死其他人的,你不是喜欢生命吗?”
陈潺:“……”
那就死呗。
这里压根没有可比性,他永远会选择五条悟。或许黑发青年很适合去做电车难题,因为他总是能不假思索地按下五条悟存活的选项,没有犹豫、没有对生命价值的思考,还不会后悔。
就算被死者追魂索命,也能理直气壮地反驳:死了就去投胎啊,给你们一次重新掷骰选择人生的机会还不够?难道你们还觉得自己的命比五条更重?怨气不要太重,就当自己喝醉被车撞飞——嗯,被电车碾死的也算啦。
但很不巧,五条悟是一位会反手把电车掀翻的人。
“你要是再冒出这种念头,我就讨厌你哦。”白发术师面无表情地吓唬他,“无论是变成老不死还是老爷子都讨厌你哦,死生不复相见的那种。”
“……”
一丝犹豫都没有,陈潺立刻转向阿拉丁神灯:“我们把它吃了吧。”
“不许愿了?”
“不许了。”
“真可惜啊。其实我还有别的愿望想说给神灯听听呢,真的要吃掉吗?”
“假吃。什么愿望?”
蔚蓝倏地贴近,鼻尖几乎要触及鼻尖,苍茫悠远的天穹将黑发青年彻底包裹其中。或许我正在被一场持续百万年的大雨吞没,陈潺瞬间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或许我会溺死在这片原始海洋里。
原始海洋荡漾出一丝涟漪,五条弯了弯眼睛。
“还有你不知道的时候?情报站失效了呀,赶紧督促下属努力。”
“嗯、嗯。我尽快……不,我马上去。”
连说了一连串「现在、立刻」之类的话,但完全没有任何动作呢。五条悟见状又靠了回去,顺带把自己的手从陈潺与黑雾的围困中解救出来。后者下意识地挽留,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出来,垂头丧气地盘旋在原地——这位伙伴、维护者、不太听话但立场始终忠于自己的、需要时时套牢绳子的坏学生……真有意思,不是吗?白发青年在心底摇摇头,单手仔细地拿起那盏阿拉丁神灯。
真是精巧的糖果制品啊,跟皮肤接触也完全感觉不到黏腻呢。抱着这样的惊叹,五条开口了。
“我希望我的梦想成真。”
“希望学生们能好好地活下去,健全地长大,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活法。有意向就成为我的伙伴、没有想法也可以按部就班地活着。希望不再有术师成为耗材、希望咒术界能尽早迎来彻头彻尾的改革——先说到这里吧,太贪心会无法灵验的。”
他说着,最后搓了一把触感奇异的黑发:“愿望许完了,我们吃掉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