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风遮住了朱莉娅被缚在胸前的双手,那样子看起来称得上体面。
不过朱莉娅并不感激。她偏过脸,再也没看莱茵一眼。
几人押着她出了庄园。
从副楼到庄园大门的路并不长,朱莉娅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拖着走过了一整座城。
一道又一道目光从门后、窗后和廊柱的阴影中射出来,有的惊恐,有的畏惧,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
她始终挺直脊背。
庄园外停着一辆带蓬马车。
莱茵伸手去扶她上车,朱莉娅僵了一下,最终还是借着他的力踩上脚踏,钻进车厢。
门帘放了下来,车厢里一片黑暗。
马车前后摇晃了一下,辚辚前行。
朱莉娅靠在车厢的角落,她双手间的细锁链随着马车的震动一下一下磕在一起,发出不间断的响声。
每响一下,都是在提醒她陷入了怎样的境地。
她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马车停在教堂长长的石阶前。
朱莉娅半跌出了马车,她一抬头,便看见压在自己头顶的庄严的灰白色教堂,黑洞洞的拱门正等着将她吞吃下肚。
莱茵走在前面,一只铁护手猛地推了朱莉娅一把。
她踉跄地踏上惨白的石阶。
被四个人押送进入教堂的罪犯是极为少见的,尤其是其中两人还穿着盔甲。
前往教堂的信徒们纷纷让开道路。
有人匆忙低下头,好像光是看见她就会沾染污秽,也有人站在一旁,眼神毫不掩饰地带着厌恶和仇恨。
所有的目光,朱莉娅都能感觉到。
恶意、恐惧、排斥、猎奇。
朱莉娅昂着头,目视前方。
进入教堂后,朱莉娅被带进忏悔室。
这是一间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石室,没有窗,没有摆设,一盏铁笼油灯挂在顶上,火苗抖个不停。
一名修女紧跟着也进来了。她上了年纪,浑身上下只露出了眉毛以下的脸,像个雕塑似的没有表情。
“转过去,面对墙。”修女说。
朱莉娅没动,但修女也没有重复第二遍,她捏着朱莉娅的肩,强硬地将她扭了过去。
修女解开了她手上的皮绳和细锁链,朱莉娅想动,但紧跟着,修女便抽走了她的腰带。
莱茵就站在忏悔室门口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忏悔室的门打开了。
老修女先走了出来,看也没看莱茵,然后朱莉娅才一步一蹭地出了忏悔室。
她换上了一件宽大的筒式囚服,原本整齐的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
她的脸毫无血色,眼圈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即便如此,她也挺直了背,眼中没有半分忏悔,只有受辱后的憎恨和虚张声势的倨傲。
莱茵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不知悔改。
“请带她去地牢吧。”他对修女说。
修女极为轻微地点了下头,走在前面带路。莱茵把朱莉娅夹在中间。
忏悔室所在的走廊是教堂侧翼的一部分,拱顶低矮,十分压抑。
穿过走廊尽头的窄门,是一条狭长的天井,湿腐的风从那一头飘了过来。
朱莉娅抱紧自己的身体,牙齿咯咯作响。
穿过天井,又进入了一扇门。
门在他们身后关闭,这里是全然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修女点亮了墙上的油灯,朱莉娅才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一座钟楼的底层,地牢的入口。
修女拎着那盏油灯,继续往里走。
朱莉娅被推进一间小牢房,借着油灯的光,朱莉娅看见牢房的墙壁光秃秃、湿淋淋的,好像浸透了囚犯的泪水。
“您就暂且在这里住两晚吧,”莱茵站在牢门外冷冰冰地说,经过墙壁的反射,他的声音听起来都不像他了,“等囚车准备停当,我们就上路。”
没等朱莉娅回应,莱茵和修女便带着这个世界中唯一的光亮离开了。
朱莉娅浑身一软,跌坐在湿冷发霉的稻草上。
草茎虽然因为湿而变软了,但毕竟还是很扎人,朱莉娅就像感觉不到似的,盯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研杵被修女搜走了,她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发起抖来。
眼泪从指缝里淌了出来。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嘴里满是腥甜的血味。
阴暗湿冷的牢房里,时间像一条笨拙的毛虫,一分一秒地向前拱。期间,有人给她送了一罐水,一小截面包,她动也没动。
朱莉娅抱着膝盖蜷缩在稻草堆上,脑海里不断闪过外界的事。
为什么莱茵这么快就带着逮捕令来了?
为什么自己当时就没有警醒一点!
塞蕾娜会不会从中斡旋?赛维拉这颗棋子废了。沃尔夫,狄安娜,艾德尔。
萝拉……
想到这个名字时,朱莉娅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再往后,是那些买过她药剂的人,那些因为她的药剂而活下来的人。
她很难不去想象这样一种可能性——他们有的人可能正在遭受刑讯,正为了她而受苦。
他们会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在恐惧和疼痛面前崩溃,然后出卖她,为她的罪证再添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