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东区码头的废弃船坞,像一具死去搁浅的巨大鲸骨,肋骨般的钢架向下包围,锈水沿着锈蚀的破碎墙面缓慢流淌,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如同血泪。
V趴在上空的废弃电车轨道上,雨滴顺着他外套的涂层滑落,在身下汇成一小滩水洼。他的Kiroshi义眼调到了夜视模式,将下方废弃干船坞内部的一切细节,以高对比度的灰蓝色显示在HUD上。杰森则蹲在他右侧不到两米的位置,红色头盔在黑暗中简直像一颗的信号弹——也得亏大下雨天的,绑匪们没有抬头观赏星空的兴致。
船坞底层,六盏的工业照灯将中央区域照得惨白。绑匪分散警戒,站位随意,枪口指向混乱,而在那片惨白光圈的正中心——
布鲁斯·韦恩被绑在一把锈迹斑斑的折叠椅上。
这位哥谭首富的西装连带里面的丝质衬衫在肩膀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苍白皮肤。手工定制的西装裤膝盖处沾满了灰尘,其中的一只红底牛津鞋不知去向,露出左脚那只印着蝙蝠图案的袜子。他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肩膀剧烈颤抖,那头精心打理的黑发现在乱糟糟地垂在额前,被冷汗黏成一绺一绺的。
“求求你们……我、我可以给更多钱……”布鲁斯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眶泛红,蓝眼睛里蓄满泪水,“你们要多少钱?一千万够吗?两千万?我、我可以现在就打电话给我的财务顾问——”
“闭嘴!”矮壮头目一巴掌扇在布鲁斯脸上,力道不大,但声音清脆。
布鲁斯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肩膀颤抖,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抽泣。
轨道上,杰森死死盯着下方那幕令人窒息的闹剧,他的呼吸声透过变声器传出来,粗重的像一头被强行拴住的疯狗。
“……操。”杰森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能相信吗?你能他妈的相信吗?我们伟大的B——布鲁斯·韦恩——我发誓,我现在就想往那盏灯上开一枪,让整座破棚顶塌下来砸死他算了。”
V懒得回应,他听的出面前这个家伙的语气混了一堆他分不清楚的情绪,他的Kiroshi义眼描仪着下方那个蜷缩的身影,布鲁斯·韦恩的心率比极度恐惧下的生理指标低了一些,但同时他的四肢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短促而浅,冷汗恰好洇湿鬓角,不多不少。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强尼。”V在脑内平静地开口,“你说一个遇到枪就哭的废物,可能在哥谭这种地方建立起一个巨大的商业帝国,并且还能暗中给蝙蝠侠当金主吗?”
强尼的虚影浮现在他不远处,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态蹲在电车轨道的断口边缘。他没有笑,墨镜后的眼睛锁定在下方那个哭泣的阔佬身上,虚拟影像边缘泛着微弱的像素噪点。
“可能蝙蝠侠就喜欢这一款,在白天替他花钱,晚上替他挨揍。”强尼的声音缓慢,“要么……”
他顿了顿。
“……把他和你一起放进奥斯卡的角逐名单吧,那时候你可要遗憾落选了,V。他至少哭得出来。”
V还没来得及回嘴,下方出现了新变化,他重新关注下方,韦恩正被那个头目揪住头发往后拽,脖子暴露在惨白灯光下,喉结剧烈滚动像极了一个极度脆弱、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
“我们不要钱,韦恩先生。”头目语气从暴躁转为阴森,“我们只想知道,你那个半夜穿着蝙蝠皮飞来飞去的‘好朋友’在参加什么好活动,最近有人搅了些生意,我们得找他当面谈谈。”
布鲁斯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但他的眼睛,那双被泪水模糊的蓝眼睛,以一种与这具颤抖躯壳完全不符的审视,越过绑匪的肩膀,精准地扫过堆放在角落,三台被防水布半掩的重型设备。
“蝙、蝙蝠侠?”布鲁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被冤枉的委屈,“我根本不认识他!他只是个疯子!我付钱给他只是为了不让他来找我麻烦——就像交保护费!我只是受害者!去年他还砸坏了我一辆全新的兰博基尼呢!”
杰森的右手握紧了武器,指节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头盔下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
“角落的设备有问题。”V说,就在刚才义眼完成了分析,防水布的轮廓,配合成像反馈,一台只能通过专用频道的屏蔽器,还有两台却是扫描不到内部奇怪仪器。
“什么?”
“而且那个韦恩好像也注意到了。”V的义眼接着回放着刚才捕捉到的画面。
杰森沉默了两秒,干巴巴的开口道,“……看来他还是被拽得太舒服了。”
“强尼。”V的声音在脑内响起,平稳得不像话,“撤回前言——和蝙蝠侠有关的就没一个简单的。”
强尼沉默了好一会儿。
“……操。”摇滚老兵的虚影最终吐出一个字,他看着布鲁斯又在那发出刺耳哭声,语气仿佛吃了苍蝇的恶心,“你说能让一个公司阔佬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蝙蝠不会真的在和韦恩搞真爱吧?”
“你适可而止。”V干巴巴地说,“我更倾向于蝙蝠侠不可能容忍和一个纯粹的废物合作,就像我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的意识都让住。而且他在这种状态下,依然在收集情报,这种心理素质,要么是天生的演员,要么……”他的视线停在布鲁斯哭得扭曲却精致依旧的脸上,“……他远比看起来危险得多,我想我之前对他只是靠投好胎的评价错了。”
就在这时,杰森的忍耐也终于到达了极限。
“操他妈的。”红头罩低吼一声,从腰间抽出那两把标配的手枪,指尖勾开保险,如一头暴起的黑豹般在天车轨道上站起,“老子不想再听他哭丧了!V!掩护我!”
话音未落,杰森皮夹克下摆一甩,整个人化作一道棕黑色的残影,一脚踹碎了天窗,玻璃在他的靴底下炸成万片碎裂的星光。
噼啪——!!
杰森如同一尊杀神砸入船坞中央,双枪在落地前就已经开火。两发子弹精准命中左侧两名绑匪的膝盖,血雾在灯光中炸开,伴随着两声凄厉的惨叫。
“什——”矮壮头目还没来得及抬起枪,杰森已然翻过手腕,枪托砸碎了他鼻梁,血浆喷溅中,红头罩一脚踩住他的胸膛,两把手枪在他掌心转了半圈,枪口指着室内剩下绑匪,变声器里发出一声几乎算得上愉悦的冷笑。“晚上好,你们这帮废物。现在,要么放下武器趴下,要么我打断你们的腿让你们再也站不起来。选。”
V没有跟着跳下去,在天窗碎裂的同一时刻,他已经借着噪音掩护落到了阴影里,他在呼吸间绕到外面警戒岗哨身后,手刀脊精准敲在对方颈后。
绑匪白眼一翻,像麻袋般软倒。
突然枪声大作,剩下的绑匪根本没打算投降,他们端着重火力步枪朝杰森疯狂扫射,子弹打在船坞钢梁上溅起成片的火星。杰森一脚把韦恩的椅子踹远,然后就地翻滚躲入掩体,一边咒骂着这些不听劝告的蠢货,一边换弹夹。
就在此时,一名藏在西北角阴影里的绑匪突然抬起了某样东西——那是一把改装的M60通用机枪,装了弹链,足足两百发□□。这种近距离的重火力一旦扫射,红头罩只有两条路——要么从掩体里跑出来被其他绑匪打死,要么被□□连人带掩体打个稀烂。他必须阻止——斯安威斯坦已经启动,螳螂刀交叉在身前,准备硬接子弹干掉枪手。
就在他扑出的0.1s前,韦恩突然从椅子上栽了下来——这几乎吓了V一跳,天知道他怎么出现在那个位置的,他看着几乎像是被流弹吓得从椅子上摔下去的。但在这个摔落胡乱的挣扎中,左脚那只没穿鞋的脚勾住了那名重机枪手的脚踝。
“天哪——!!!别杀我——!!!”布鲁斯的尖叫声几乎盖过了机枪上膛的声音,他的身体以一个极度难看的摊在地面,却完美的把机枪手绊倒,正在调整机枪偏转角度的后者瞬间失去平衡,扳机扣下——但枪口已经偏转,致命的□□链呼啸着扫向天花板,将那排吊灯打成漫天坠落的玻璃渣。
哒哒哒哒哒——!!!
V的动作顿住了,他蹲在掩体边缘,看着那排吊灯砸在自己脚前三米处,碎玻璃铺了一地。他的HUD上,刚才那个画面的慢放正在循环——韦恩的脚踝绕过了绑匪的脚后跟,完成绊摔,这是绝对是一个需要多年系统训练才能掌握的扫技。而这个动作的执行人正瘫软在地上、缩成一团、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脸。
“天哪……天哪……别杀我……”布鲁斯还在哭。
V看了看跌倒在地面摔懵的机枪手,又看了看那挺M60,再看了看这位浑身发抖、声称自己弱小无助的阔佬,他依然在用手拼命捂着面部,挪都没挪一下。
“V。”脑内频道里,强尼的声音传来,作为一个脑内幽灵,他听起来几乎是要灵魂出窍了,“他刚才……那个摔跤……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我有一个不好的猜测。”
“……我知道。”
V站起身,螳螂刀收鞘,马洛里安滑入掌心。枪口抬起,一发点□□准打穿了另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杰森的绑匪拿着步枪的手腕。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V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红头罩从掩体后杀出,双枪连射,又两名绑匪惨叫着倒下。矮壮头目踉跄爬起,惊恐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第二个煞星,一边捂着还在飙血的鼻子一边抓向腰间的手雷。
他没能拔出插销,马洛里安的子弹比他快得多。
砰。
矮壮头目惨叫着倒在地上,捂住了手腕,手腕上的弹孔正往外冒血。手雷咕噜噜滚到V脚边,被他一脚踢进角落——身后炸起一团火球,他的身形纹丝不动。船坞里的混乱很快结束了,视野内的绑匪全部丧失反抗能力,倒在地上呻吟。杰森退下打空的弹匣,弹壳发出金属落地的清脆声音。
“就这点水平?”红头罩侧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群杂——”
他话音未落——
轰!!!
最深的阴影里,一个缩在角落的绑匪胳按下了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角落那两台V无法扫描到内部的不明设备同时引爆。橘红色的火球撕开了锈蚀的墙壁,整座船坞的发出了一声如同濒死巨兽般的哀鸣——然后,数十根长达三十英尺、重达数吨的钢梁断裂,带着万钧之势,轰然砸了下来。
砸向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布鲁斯·韦恩。
V义眼的坠落计算模块疯狂报警,倒计时数字在视野里跳动——
【落点预测:00:00:00.97】
0.97s,这是他能支配的全部时间。斯安维斯坦激活,V的神经反应增幅让所有物体在感官里变成凝胶里的虫子。他离那个韦恩的直线距离尚有二十米,他不可能带韦恩完全避开坠落物。但完全足够他在上方护住韦恩,有皮下护甲和加强骨骼的保护,他最多断几根骨头,而什么都不做,韦恩就会被砸成一滩肉泥——这很值得。
V后腿蹬地。然后,风来了。
那绝对不是自然界任何气象学能解释的风,它没有风向,没有前兆,它是凭空炸开的音爆。
只是0.31s
V的Kiroshi义眼只捕捉到了一抹残影——一抹红色,一抹蓝色,交织成一条被拉长的色带,从雨一样落下的碎玻璃与灰尘中滑过。
那正在坍塌的钢梁在距离布鲁斯头顶半米处停住了。
那些数吨重的钢梁在空中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巨力生生捏弯,同时扭曲成抽象雕塑的多条弧线,有些则违反重力的翻滚着冲向后方砸去。
轰!!!变形的横梁直接砸穿了船坞墙面,在狂风暴雨的夜空中坠入冰冷海水里,溅起数米高的水柱。几乎在同一时刻,三发远处而来的子弹朝杰森后脑飞去,在空中,被人从侧面用手指各弹了一下。
那轻描淡写得像是在桌上弹走三颗灰尘,它们拐了个弯,叮叮钉入墙里,弹孔冒着青烟,杰森猛地回头,他只看到墙上那三个还在发红的弹孔。
一切发生在0.31s内,然后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