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破永夜，天地间阳气渐暖，浊气渐散。

苏清立在清辉台上，白衣依旧清淡，周身没有半分凌厉威压，只有一片与天地相融的平和。经地府初立、群邪退去，她门下弟子已不止最初数十人，老中青皆有，有曾为兵者，有曾为鬼仆者，有曾为邪修弃子者，亦有刚刚脱离恐惧、蹒跚求道的新人。

今日她不授符，不练气，不讲守山之法，只开口一问，声传山门内外：

“天地阴阳，无处不在。你们随我修行一段时日，今日便说说——你们各自，对阴阳大道，有何感悟？”

一语落下，弟子们先是静，随即缓缓开口，各抒己见。

年长的弟子先出列。

陆沉躬身，声线沉稳：“弟子曾一生执刀，见惯杀劫，以为强者生、弱者死，是末世唯一真理。入山门后方知，刚为阳，柔为阴；杀为阳残，守为阴和。只刚不柔，折；只杀不守，灭。阴阳相济，方为长久。”

云袖随之轻声道：“弟子曾半人半鬼，身缠阴气，日夜受怨毒噬心。那时只知，阴是寒，是痛，是死。如今方明，阴非恶，阳非善；阴为藏，阳为生；阴为夜，阳为昼。无阴则阳不生，无夜则日不长。”

石根虽目不能视，却气机通透，缓缓开口：“弟子看不见形，却看得见气。动为阳，静为阴；升为阳，降为阴；气浮为阳，神沉为阴。人心一动，阴阳即分；心一乱，阴阳即倾。”

阿禾年纪最小，却看得最透：“弟子从前在死人堆里活，怕黑，怕冷，怕鬼，怕一切阴的东西。现在知道，怕为阴，安为阳；恨为阴，善为阳；乱为阴，定为阳。守住心里一点安稳，便是守住自身阳气。”

older弟子一一说完，苏清目光微转，落在一众新入门、尚带惶恐与怯懦的少年弟子身上。

“你们呢？”她声音温和，“不必引经据典，不必说大道至理，只从自身经历说起。”

一名身形瘦弱、衣衫仍带补丁的少年，怯怯上前，跪倒在地：“弟子……弟子从前见过太多人吃人，太多人害人。夜里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鬼，就是血，就是杀。”

他声音发颤，却字字真切：

“以前我以为，这世界天生就是黑的，天生就该怕，天生就该恨。可到了山门，我才敢抬头，敢喘气，敢相信……人可以不害人。”

少年抬头，眼中带泪，却清明：

“我不懂什么高深大道，只懂——

心敢安，便是阳；心总怕，便是阴。

人向善，便是阳；人向恶，便是阴。

能好好活着，不害人，就是阴阳平衡。”

又一名曾被邪修掳去、险些沦为炉鼎的少女，轻声开口：

“弟子曾被关在黑暗里，不见天日，只觉天地全是阴，全是苦。后来才知，黑暗不是永远，阴极必生阳。

再黑的夜，也会有亮；再寒的阴，也会生暖。

再恶的人，心里也有一点善；再乱的世，也有一条回头路。

这，就是弟子眼中的阴阳。”

新人弟子一个个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