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悠心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睫毛在光里颤了颤,慢慢坐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来。
隔壁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该放的位置。江怀余的习惯,起床必叠被,不管多困多累。
江怀余已经起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9点47分。睡了7个小时。
昨晚回来太晚,两点多才睡下。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做梦。
她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缩了缩脚趾。
客厅里很安静。
沈慧敏坐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边,头发丝都闪着光。她穿着一件旧毛衣,灰色的,领口有点松了,是沈悠心初中时穿过的。
江怀余不在。
沈悠心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但沈慧敏还是听见了。
她转过头。
笑了一下。
“醒了?”
那笑容很短,像是一闪而过。
沈悠心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有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被子。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没什么好看的。
但沈慧敏看得很认真。
沈悠心忽然觉得不对。
她的眼睛。
不是那种空的。
是别的什么。
“妈。”她轻声问,“怎么了?”
沈慧敏沉默了几秒。
很长。
窗外的麻雀飞走了一只。
然后她开口了。
“我跟他离婚了。”
沈悠心愣了一下。
“什么?”
“昨天办的。”沈慧敏说,“手续走完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悠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快了。
昨天是跨年,民政局开门吗?
她没问出口。
沈慧敏继续说。
“但是有三十天冷静期。”
沈悠心看着她。
“三十天之后才能正式离。”
沈慧敏点点头。
“这三十天里,他随时可以反悔。”
沈悠心的手攥紧了。
“他不会反悔的。”她说,“他巴不得你走。”
沈慧敏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他要儿子。”
沈悠心愣住了。
“什么?”
沈慧敏转头看她。
眼眶红红的。
“他说,要么打官司,要么拿着钱,儿子留下,我滚。”
沈悠心站起来。
“凭什么?!”
沈慧敏没说话。
沈悠心看着她。
“妈,你不会答应的吧?”
沈慧敏低下头。
“我不知道。”
沈悠心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你看着我。”
沈慧敏抬头。
沈悠心的眼眶也红了。
“那是你生的。你怀了十个月,你拼了命生下来的。凭什么给他?”
沈慧敏的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钱。”她说,“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我拿什么养他?”
沈悠心握着她的手,很用力。
“我们一起养。”
“你还要高考——”
“那就带着他一起考。”沈悠心打断她,“我打工,我赚钱,我养你们。”
沈慧敏看着她。
眼泪一直流。
流过脸颊,流进嘴角。
咸的。
“心心……”
沈悠心抱住她。
“妈,没事。”她说,“会好的。”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但还是很冷。
门锁转动的声音。
江怀余走进来,手里拎着早餐。
塑料袋里装着豆浆、油条、包子。袋子外面凝着一层水珠,热气还在往外冒。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散在额前。鼻尖冻得有点红,嘴唇也是。
她看见窗边那两个人,愣了一下。
沈悠心抬头看她。
眼眶红红的。
江怀余走过去,把早餐放在桌上。
豆浆杯晃了晃,差点倒。
“怎么了?”
沈悠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慧敏擦擦眼泪,站起来。
“我去洗脸。”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沈悠心坐在那儿,低着头。
江怀余在她旁边坐下。
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沈悠心握紧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他们要离婚了。”
江怀余看着她。
“三十天冷静期。”
江怀余点点头。
“然后呢?”
沈悠心的声音有点抖。
“他要儿子。”
江怀余的手指动了一下。
“让沈阿姨带着钱走,儿子留下。是吗?”
沈悠心抬起头看她。
眼眶红红的。
“江怀余,怎么办?”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很长。
窗外有麻雀飞过,影子一晃就没了。
然后她开口了。
“打官司。”
沈悠心愣住了。
江怀余看着她。
“他不是说要打官司吗?那就打。”
“可是——”
“没有可是。”江怀余说,“他有钱,但不是万能的。”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的眼睛很平静。
那种平静,沈悠心见过。
在她拉小提琴的时候,在她投篮的时候,在她做任何她笃定的事情的时候。
“我妈的事,我没办法。”她说,“但你妈的事,我们可以想办法。”
沈悠心的眼泪掉下来。
没声音。
只是流。
“江怀余……”
江怀余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很轻。
用拇指擦掉那道泪痕。
“先吃饭。”她说,“吃完再想办法。”
沈悠心点点头。
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没尝出味道。
但她知道,有人在旁边。
那就够了。
下午两点。
沈悠心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移来移去。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
“沈悠心是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
沈悠心愣了一下。
那声音她听过。
在别墅的餐桌上,在医院走廊里,在无数个她不想回忆的时刻。
“你是?”
“江明海。”
沈悠心的手攥紧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江怀余正在看手机,但耳朵竖着。
“什么事?”
江明海笑了笑。
“你妈跟你说了吧?离婚的事。”
沈悠心没说话。
江明海继续说。
“三十天冷静期。这三十天里,她想好了,就拿着钱走。儿子留下。”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
“凭什么弟弟留下?”
江明海笑了一声。
“凭他姓江。凭我是他爸。凭我有钱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