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读课,刘美林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沈悠心站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沈悠心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小树,明明已经站不稳了,但还是直直的。
“悠心?”刘美林走过去,“怎么了?”
沈悠心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泪。
“老师,我想跟您说件事。”
刘美林打开办公室的门,让她进来。
沈悠心坐在椅子上,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是一份转学证明。
“我妈……要带我回老家了。”
刘美林看着那份文件,没说话。
“我爸——”沈悠心顿了顿,“不是亲爸,是后爸。他跟我妈离婚了,官司输了,弟弟判给他了。我妈在这边没有工作,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故事。
“所以我们得回去。”
刘美林看着她。
“什么时候走?”
“这周五。”
刘美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沈悠心的手。
“学籍的事你别担心。”她说,“我给你保留着。高考的时候你回来考,我在这儿等你。”
沈悠心的眼眶终于红了。她点点头,没说话。
刘美林拍拍她的手背。
“回去吧。”
沈悠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
“嗯?”
“谢谢您。”
刘美林笑了笑。
“去吧。”
沈悠心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刘美林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转学证明,很久没动。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乱晃。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离开的。那时候她也以为,走了就是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她回来了。带着那个人一起回来了。
她拿起笔,在转学证明上签了字。
沈悠心跟着刘美林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课已经上了一半。
许煜的位置是空的。白小天也不在座位上,栗子在整理笔记,高言在偷偷看手机。江怀余抬起头,看了沈悠心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椅子往外挪了挪,让她进来。
沈悠心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江怀余没问什么,只是把桌上的热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教室门被风吹得哐当响。
风太大了,谁进出都会顺手把门带上,不然门会被风甩开,砸在墙上。
刘美林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没人动。
刘美林抬头看了一眼,没理,继续讲课。
“咚咚咚咚咚——”
又一阵敲门声,比刚才更急了。
有人回头看,又转回去。
沈悠心也觉得奇怪,戳了戳江怀余的手背,小声问:“怎么没人给他开门啊?”
江怀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许煜发的:靠,谁锁的门!江怀余嘴角弯了一下,刚想说什么——
窗子被推开了。
许煜半个身子探进来,一条腿跨在窗台上,姿势狼狈得像一只翻墙失败的猫。
他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控诉。
“怎么没人给我开门啊!我的人缘已经差到这样了吗?”
全班愣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
许煜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脸委屈地往座位走。
刘美林站在讲台上,无语地看着他。
“许煜,你就不能——”
话还没说完,教室门被推开了。
白小天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水。
他看了一眼站在教室中间的许煜,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满脸困惑。
“你们怎么搞的?门怎么从外面锁上了?”
全班又安静了一秒。
许煜的脸“唰”地红了。
他刚才出去上厕所,顺手把门带上了——不仅带上了,还拧了一下锁。他以为是从里面锁的,在外面拍了好久,完全忘了自己就是那个“锁门的人”。
白小天看看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许煜,该不会是你自己锁的吧?”
许煜没说话,脸更红了。
白小天乐了:“所以你把自己锁在外面了?”
“闭嘴!”
“然后你还爬窗进来的?”
“你闭嘴!!”许煜冲过去捂他的嘴。
白小天笑着躲开,两个人差点撞翻栗子的桌子。
栗子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全班都在笑。
许煜站在座位旁边,脸涨得通红,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瞪着白小天,白小天已经笑趴在桌上了。
刘美林敲了敲讲台,忍着笑:“行了行了,坐下吧。”
许煜坐下来,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还是红的。
白小天从后面探过头,小声说:“许少爷,下次记得自己锁的门自己开。”
许煜回头瞪他,压着声音:“你再提这事我跟你绝交。”
白小天笑得肩膀都在抖。
栗子在旁边偷偷看了许煜一眼,嘴角弯弯的。
沈悠心也笑了,靠在后座上,看着他们闹。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教室里很暖。
放学后,沈悠心一个人回到老房子。
江怀余没跟她一起回来。她说有点事,让她先走。沈悠心没多问。她看得出来,江怀余今天心情不好,但她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说:“早点回来。”
江怀余点点头。
老房子很安静。沈慧敏去张叔那边了,说是有事要商量,要晚点才回来。沈悠心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风很大,把云吹得到处跑。天暗得很快。
她想起今天在办公室,刘美林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儿等你”。想起回到教室的时候,江怀余把热水杯往她那边推。想起许煜爬窗进来时全班的笑声。
她笑了笑。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下周五就走了。
江怀余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她从老房子出来,走了很久。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她没缩脖子。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她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
许煜:你在哪儿?
江怀余看着那三个字,站了很久。然后她拨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出来。”
她的声音很哑,像被风吹了一整天。
许煜没问怎么了,只说:“哪儿?”
江怀余报了老房子的地址,挂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给许煜。也许是路上太安静了,也许是风太大了,也许是一个人走了太久,需要一个声音。
许煜到的时候,江怀余已经坐在天台上了。
老房子的天台不大,风比下面更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她坐在角落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已经喝了一半。
许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江怀余没说话。许煜也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盒点心,放在两个人中间。
“我妈给的。”他说,“一盒给你,一盒给沈悠心。她说你们快走了,多吃点好的。”
江怀余看着那盒点心,没动。
许煜拆开自己那盒,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还挺好吃的。”
江怀余没理他。她喝了口啤酒,看着远处的天。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许煜。”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许煜咬点心的动作停了一下。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江怀余的声音很轻。
“我妈妈走了。”
“清越。”
“晚晴。”
“都走了。”
许煜没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理。
他想起初三那个傍晚。
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天。
他跑到林清越家楼下的时候,江怀余已经在了。
她仰着头,看着楼顶。然后他看见那个黑影——坠落。
他愣在原地,动不了。然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江怀余的手。很用力,捂得很紧。她的声音在耳边,抖得厉害:“别看。许煜,别看。”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那一声闷响。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江怀余一个人看见了全部。她没捂自己的眼睛。她捂住了他的。
“现在沈悠心也要走了。”江怀余说。
许煜回过神,看着她。
“你喜欢她。”
不是问句。
江怀余没说话。
许煜等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