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第三节课,刘美林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
“同学们,学校有个辩论赛。”她把通知单往讲台上一拍,“每班派四个人,辩题是——”
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痛苦对生命是否有意义。”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辩题啊,这么哲学?”
“痛苦能有啥意义?痛苦就是痛苦呗!”
“那得看从哪个角度……”
刘美林敲了敲讲台:“安静!”
等教室里安静下来,她继续说:“咱们班抽到的是正方——痛苦对生命有意义。下周五初赛,对手是……”
她看了一眼通知单。
“11班。”
又是一阵安静。
11班。陈杰轩的班。
许煜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举起手:“老师!我去!”
刘美林看了他一眼:“你会辩论?”
“不会!”许煜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刘美林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有点压不住的笑意。
“行,算你一个。还差三个,谁去?”
许煜立刻转头,目光扫过旁边的人。
“栗子!”他第一个点名。
栗子愣住:“我?”
“你作文写得好,肯定能说!”
栗子犹豫了一下,看向许煜期待的眼神,慢慢点了点头。
“沈悠心!”许煜继续点名。
沈悠心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怀余,又看了一眼许煜,也点头了。
“还有……”许煜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江怀余!”
江怀余正在看书,头都没抬:“不去。”
“为什么!”
“没兴趣。”
许煜急了:“你怎么能没兴趣!这是咱们班对11班!陈杰轩那个班!”
江怀余翻了一页书:“所以呢?”
“所以……”许煜卡壳了一下,“所以得有人撑场子啊!你说话那么犀利,肯定能把他们怼死!”
江怀余依然不为所动。
许煜换了个策略,开始诉苦:“你看啊,我从来没参加过辩论赛,什么都不懂。栗子虽然聪明但她害羞,沈悠心一个人也扛不住。你不来我们肯定输——”
“输就输。”
“那怎么行!”许煜急了,“输给11班?输给陈杰轩那个班?你甘心?”
江怀余的笔顿了顿。
许煜立刻抓住这个瞬间,继续说:“你就当帮我个忙。我就求你这一回——”
“你求我的次数还少吗?”
“那多一次也不多!”
江怀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许煜的表情可怜巴巴的,眼睛亮亮的,像只等投喂的大狗。
沈悠心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江怀余侧头看她。
沈悠心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去吧”。
江怀余沉默了三秒。
然后合上书:“随便。”
许煜差点跳起来:“真的?!”
“嗯。”
“江怀余你最好了!”许煜双手合十,“我爱你!”
江怀余踹了他椅子一脚。
刘美林在讲台上看着他们,笑着摇摇头。
“行,那就你们四个。”她在报名表上写下名字,“许煜、徐紫栗、沈悠心、江怀余。好好准备。”
“保证完成任务!”许煜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下课铃响,许煜趴在桌上,眉头皱成一团。
白小天从后面踹他椅子:“干嘛呢?便秘啊?”
“辩题。”许煜有气无力,“痛苦对生命是否有意义……这什么鬼题目。”
“不是你第一个举手的?”白小天笑了笑。
“我那是…脑子一热,现在我脑子冷了。”许煜像泄了气的皮球。
白小天想了想:“有意义吧?没有痛苦怎么衬托快乐?”
“那如果痛苦太多呢?压垮了呢?”许煜翻了个身,“而且痛苦这种事,又没办法选……”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白小天看出他不对劲:“怎么了?”
许煜摇摇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的江怀余身上。
江怀余正和沈悠心说话,侧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许煜知道她每天晚上吃的药。
知道她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痕迹。
知道她有时半夜会做噩梦,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
痛苦对生命有意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江怀余的痛苦,不是用来说“有意义”的。
下课的时候,许煜把白小天和高言拉到一边。
“你们两个,当我们的后备军。”
白小天挑眉:“后备军?干什么的?”
“收集资料。”许煜说,“查数据、找论据、整理案例。我们四个准备辩论,你们在后面支援。”
高言点头:“可以。”
白小天想了想:“有报酬吗?”
“有。”许煜认真地说,“赢了请你们吃火锅。”
“成交。”
放学后,四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面前摊着几张纸。
“痛苦对生命有意义……”许煜抓了抓头发,“这什么破辩题,也太难了吧。”
栗子小声说:“其实……我觉得有意义。”
大家都看她。
“就是……”栗子斟酌着措辞,“如果没有痛苦过,可能就不会懂得珍惜。比如……比如我妈一个人带我的时候很辛苦,我小时候觉得好难过,但现在想起来,会觉得自己应该对她好一点。”
沈悠心点头:“我懂。我妈以前……也有很难的时候。但那些事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许煜若有所思地听着,然后转头看江怀余。
“你呢?你觉得有意义吗?”
江怀余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意义。”她说。
许煜愣住。
“痛苦就是痛苦。”江怀余语气很平,“不会因为事后想出什么道理,就变得有意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有些痛苦,本来就不该发生。”
桌上安静了几秒。
沈悠心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许煜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六年级的黄昏,那个粉色保温盒。
想起初中那年的暴雨,他踹开门时看见的画面。
他想起江怀余的抑郁症。
想起她手腕上的疤。
想起她偶尔会做噩梦,梦见那个雨夜。
想起她说的“痛苦最大的意义,可能是让人看清自己到底能承受多少”。
想起江怀余有时候会突然沉默,眼神飘到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这个辩题对江怀余来说,太近了。
“话说,”江怀余忽然开口,“你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候,就是被你妈掀刘海那次吧?”
许煜愣住,脸一下子红了:“什么掀刘海!那叫时尚!”
沈悠心好奇:“什么刘海?”
栗子也看过来。
江怀余嘴角微微勾起:“初中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学的,买了一片斜刘海,遮住一只眼睛。”
“余姐!”许煜急了,“你别——”
“然后他觉得这样很帅。”江怀余继续说,“结果太招女生喜欢,被一些男生盯上了。”
沈悠心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江怀余看了一眼许煜,眼神里带着点促狭。
“然后啊——”
那是初二的一个傍晚。
放学铃响过半小时,许煜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心情不错,哼着歌,那片厚厚的斜刘海遮住右眼,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走到巷子中段,前面突然冒出一个人。
许煜停下脚步。
那人靠在墙上,表情不善。身后还背着书包,校服皱巴巴的,一看就是等着找事的。
“就你是许煜?”那人走近“听说你魅力很大。”
“要打架?”许煜眯起眼睛,撩了撩那片帅气的刘海,露出一个自信的笑。
“就你一个?来。”
撩起刘海他吓了一跳。
右边还有四五个人被他的刘海挡住。
许煜的自信瞬间凝固。
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撩刘海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这时,巷子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怀余!”
许煜像看见了救世主一样喊住她。
江怀余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然后。
无情的走了。
许煜愣了愣。
他认命的看着那群人:“别打脸。”
说完,那人准备动手。
巷子口传来东西挂地的声音。
闻声而去,江怀余拿了个大铁棍靠在巷子口。
几分钟后,许煜腿软的被江怀余扶着。
“余姐你是我的救世主。”
江怀余看着他,忽然笑了。
“就你一个?来?”她模仿许煜刚才的语气。
许煜脸瞬间红了:“你别学我!”
“你撩刘海那一下挺帅的。”江怀余语气平淡。
许煜的脸更红了:“你闭嘴!”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