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饭,周老头意外地大方了一回儿,让谢金米把缸里的鱼捞一条出来烧了。
周日盈暗自庆幸自己早就把偷给黑猫的那份鱼补回去,不然老头子一数,鱼的数目不对,肯定找她麻烦。
周一下学回家,刚好赶上开饭。周日盈这才知道老头子今天为何大方。原来是私塾今日考试,看学生学习情况,有没有资格准备县试。
周老头很是高兴,虽然结果还没出来,但在他眼里,周一俨然是个考完童试的秀才了,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一直给周一夹鱼肉,还问东问西嘘寒问暖。
周一对他的问话爱答不理,只是无精打采地吃饭。
周日盈猜他肯定没考好,否则以他张扬的性格一定按捺不住性子四处炫耀。
周一学得如何与她无关,她关心的是桌上那盘子鱼肉。
谢金米的手艺很好,即使没什么配菜也把一条普通的鲫鱼烧得香气四溢,馋得人直流口水。
周日盈偷偷盯着周老头,想趁他关注周一的时刻偷偷吃一筷子鱼肉。谁知筷子刚点到鱼肉上,周老头反手用筷子屁股敲了她的手背,她的筷子就从鱼肉打落进鱼汤了。
周日盈讪讪收回手,将筷子尖放进嘴里吮。
吃不到鱼肉,尝点汤也好……
一整盘鱼,鱼肉都被剔干净进了周一的碗,剩下的鱼汤及鱼肉沫沫都倒进了周老头的饭碗,作为掌勺的谢金米就只能舔舔一点肉都没有的鱼骨头,而周日盈更是连骨头都没得吃,除了筷子尖上的那一点鱼汤。
晚饭过后,周一说要去找同窗讨论试题便出去了,谢金米善后饭桌,做灶房的洗洗刷刷,谢金米则在屋里做织补,周老头坐在院子里抽旱烟喝小酒。
周日盈将厨房收拾好,最后将脏水泼在院里,拍拍肩打算把盆放了回茅屋睡觉,坐在石阶上的周老头砸吧砸吧烟嘴,忽然叫住她,让她去厨房,把灶上温着的一碗东西拿过来,再拿双筷子。
周日盈奇怪,那不是平常给周一备的宵夜炖品吗?老头子居然抢他儿子的吃食?
不过这是人俩父子的事,周日盈懒得掺和,依言抽了双筷子,去灶台拿食物。
掀开锅盖,氤氲的热气散开,蒸笼上却不止一碗炖品,还有一碗……肉?
哦,怪不得老头子让她来拿吃的呢,合着给他自己开小灶了啊。
周日盈不屑地冷嗤一声,将那碗肉端起拿去给周老头。
坐在石阶上的周老头却没有接过,瞥了周日盈一眼,继续嘬他的旱烟。
“这碗肉是给你吃的。”
周日盈惊得差点把手里的一碗肉摔了,还好她及时发力稳住,没有造成损失。
她不敢相信地反问“什么”,怕自己出现了幻听。
周老头:“我说这碗肉是给你的,坐下,吃。”
老头子似乎不习惯这样与周日盈说话,连好话都说得格外僵硬、难听。
周日盈犹豫了片刻,战战兢兢地坐下,与周老头中间隔了三个周一并行的距离。她端详着手里的肉,左看右看,始终不敢入口。
这老头子该不是有什么阴谋吧?不会骗她吃了,下一秒就抽出竹条打她吧?
周日盈心一狠,拿起筷子就把肉塞嘴里嚼,两三口一块两三口一块,仿佛和人比赛一般。
就算老头子有阴谋,事后要打她,那她也实打实地吃到了肉,挨两下打不亏!她要做的就是多吃几块赚回本!
周日盈闷头狂吃的时候,周老头忽地长叹道:“我知道,你对我,对这个家有埋怨,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爹我活得也不容易啊……”
“……”周日盈沉浸在肉的滋味里,自动屏蔽了老头子刚开始的话。
这老头叽里呱啦说啥呢,不是后悔了要把肉抢回去吧?
周日盈不得不稍微从吃肉这件事上匀了点注意力听他说话。
周老头摩挲着自己的左腿,叹:“你爹我很小的时候家里闹饥荒,家里的兄弟姐妹都没了,只活了我一个。我从小就要帮你爷爷奶奶撑起这个家,吃不饱穿不暖,白天做苦力,晚上还要去给人帮工……那时候想要读书啊,家里没这个条件,只能参军拿命博前程。最后,半辈子搭进去了,只落个腿伤残疾,在这穷乡僻壤熬苦日子,欸……”
周日盈腹诽他那腿伤也不影响生活啊,除了有道疤,就跟没事人似的。而且也不是啥也没捞着啊,每个月上头不都派人给他发退伍老兵的补助吗?每月三斗米、一匹布、半条腊肉和三钱银子——只不过每次刚拿到钱就拿去换酒喝了,都存不到第二天见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