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后。
木浅汐离开暖阁,在侍女引领下,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名为凤音居的东厢暖室内。
甫一推开门,一股带着草药清香的暖气便扑面而来。
室内,宽大的紫檀木浴桶已备好,热气正从水面袅袅升起。
两名侍女垂手侍立一旁,见木浅汐进来,立刻各行一礼。
其中一人托着一套质地柔软的素净衣裙,另一人则上前帮她褪去身上那件囚服。
木浅汐下意识后退半步,低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那侍女动作一顿,屈膝跪了下来。
“殿下已将奴婢拨至姑娘身边听用,专门照料姑娘起居,殿下吩咐过,务必让姑娘好生休养,若奴婢连更衣沐浴这等分内之事都让姑娘亲自动手,便是怠惰失职,定会受到责罚。”
木浅汐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女,只见她身形单薄,眉眼低顺。
她也只是听命行事,自己的坚持,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为难?
沉默片刻后,木浅汐轻声一叹。
“那就有劳了,还不知你叫什么?”
侍女见她松口,面上露出些许放松的神色,“回姑娘话,奴婢名叫茯苓。”
“茯苓...” 木浅汐低声重复了一遍,面上扯出一抹笑意,“快些起来,莫要跪了。”
“谢姑娘。”
茯苓起身,与另一名侍女一同上前,动作轻柔地为她除去身上的囚服。
粗糙的麻布离开肌肤,露出底下苍白瘦弱的身躯。
木浅汐闭了闭眼,任由她们服侍。
不多时,踏入蒸汽升腾的浴池中,热水包裹住略有些冰冷的肌肤,带来舒适的暖意。
水中加了安神的草药,让她原本紧绷的心神不自觉放松了几分。
茯苓挽起袖子,用柔软的布巾沾了水,轻轻为木浅汐擦洗肩背。
她侧头看着那如画的眉眼,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低声说道:“奴婢在府里也有些年月了,从未见殿下带谁入府,这凤音居清静雅致,离殿下的书房不远,姑娘入府前,殿下特意吩咐要用安神的药浴,怕姑娘在狱中受了寒气,落下病根。”
话中似有深意。
木浅汐眼眸低垂,热水漫过肩头,只露出苍白清丽的脸庞。
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掩去了诸般情绪。
“殿下仁厚,此次蒙殿下相救,免我流放之苦,已是天大的恩德,浅汐别无长物,唯琴技尚可,日后,必当尽心竭力抚琴,以求能为殿下稍解烦忧。”
这话乍听之下,中规中矩,实则划清了自身和太女之间的界限。
茯苓心思玲珑,知她无意深谈此事,也不再多言,手上的动作却是越发轻柔细致。
......
......
两炷香后。
木浅汐换上侍女备好的宽袖襦裙,整个人平添一股素净之美。
茯苓引她至梳妆台前坐下,用干爽的布巾细细为她拭干发梢的水分,然后执起一把檀木梳,动作轻柔地从发根梳至发尾。
木浅汐安静地坐着,铜镜中映出一张白皙无暇的面容。
不多时,垂落的青丝稍稍束起,半挽在脑后,以一根白玉簪固定。
茯苓放下木梳,蘸了些口脂,轻点在她唇上,并不浓艳,只是染上些许淡绯。
当一切皆成,目光落于镜中时,她忽然顿住了。
镜中的女子,青衫素髻,铅华淡染。
仅是这样坐着,便自带一股清雅出尘之意。
茯苓看得有些出神,未经多少思虑,赞叹便已脱口而出:“姑娘真好看!奴婢在这府里伺候,也算见过些世面,姑娘这般模样气度,是我见过除太女殿下以外,最好看的人。”
话一出口,似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僭越,她连忙垂下脑袋,眸中那份惊叹却仍未散去。
木浅汐闻言,眼睫微颤,并未因这句赞美流露丝毫欣喜。
她清楚记得自己的身份。
拎不清身份之人,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娘亲如今依旧身陷囹圄,先前自暖阁离开时,太女告诉她,尚书流放已成定局,只能在流放途中,暗中遣人照顾。
她很感激太女。
若非太女在御前求情,自己此刻仍在诏狱,饱受严寒之苦。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然而,感激之余,她心底依旧存着疑惑。
那桩震动朝野的贪污巨案,牵连甚广,陛下为此龙颜震怒。
太女虽是一国储君,地位尊崇,然据她所知,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不止一位皇女对那东宫之位虎视眈眈。
太女为何要为她求情?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琴艺么?
天下之大,擅琴之人何其多。
太女若真想寻琴师,大可择一位清流名士,何须冒着触怒君王的风险救下她?
她与太女,过往从无半分私谊。
若真要追索,那仅有的,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交集,也就只有去年那场宫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