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消失的第八天,钟熠实在没辙,翻开那本「树洞」,希望岁岁能出来阻止他,尽管他已经翻过好几遍了。
其实里面没有任何需要岁岁掩盖的东西,它或许只是单纯想和自己玩。
现在却不想了。
从第一页起,他一页一页地翻,一开始,里面还经常有他给一一道歉的内容。
毕竟这本「树洞」本就是因为他惹了一一生气,一一不肯理他,他才想出这写在纸上告诉一一的法子而诞生的。
偶尔也有一一给他道歉的情况。好像就一次,因为一个叔叔也知道了一一,并且能讨一一欢心,他吃醋了。
但自星历3015年以后,这本子就变成他记录和一一甜蜜日常的日记本,没有了一一的笔迹,全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一页一页翻下来,钟熠越看,心里越酸涩。
里面的一一和现在的岁岁一样,不许他学得太久,会提醒他喝水,撒娇要他出门走走。
在星历3013年,他发现一一很喜欢化学课上老师的实验展示,后来他的化学成绩一直是单科第一。
最后也报了一个和化学息息相关的专业。
原来真的是这样。
钟熠合上本子,捂住眼睛,哑声说:“一一,岁岁,对不起,你回来吧,求你。”
钟熠的头越来越沉,他闭上了眼睛,意识滑入黑暗。
再睁眼时,眼前是一个巨大幽深的天然石窟,怪石嶙峋,洞顶垂下湿冷的钟乳石,滴答的水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刺骨的阴寒包裹着他,他抬头看见,每一个嵌在岩壁上的小洞窟入口,都飘着一团幽幽跳动的绿色火焰。
是鬼火。
它们无声地燃烧着,扭曲的鬼影在岩壁上疯狂舞动。
“岁岁,岁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里激起层层回音,“岁岁,你在哪?”
突然,侧后方一个洞窟的阴影朝他直扑而来,钟熠以为是岁岁,心中甚至涌起一丝惊喜,非但没有躲闪,反而下意识张开了手臂……
那张脸近在咫尺,腐烂的皮肉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空洞的眼窝里蠕动着肥白的蛆虫,裂开的嘴角淌下粘稠的黑液,发出低哑的嘶吼。
“啊!!!”钟熠用尽全力推开那具尸体,转身就逃,却惊动了更多的东西。
“嗬…嗬…嗬……”沉重的喘息和拖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那些扭曲的身影从洞窟中爬出,肢体残缺的腐尸拖着内脏,半透明的怨灵带着凄厉的尖啸,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在绿光中闪烁……
钟熠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地在迷宫般的石窟中狂奔。
绝望中,他瞥见前方一个没有鬼火的、相对较小的洞口,想也不想就一头钻了进去,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洞外,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还在徘徊着,嘶吼着。
突然,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呜…呜…呜…”
是啜泣声。
微弱、压抑,充斥着无法言说的委屈和悲伤。
“岁岁,岁岁……”
他向狭窄黑暗的洞窟深处摸索,啜泣声越来越清晰。终于,在最深的角落,他看到了一团小小的、黯淡的光团蜷缩在那里。
它比平时的形态更小、更稀薄,像风中残烛般颤抖着,发出令人心碎的呜咽。
“岁岁!” 钟熠扑过去,不顾一切地将那团光晕拥入怀中。岁岁没有实体,却有一种实实在在的灵魂相触的冰凉传递过来。
“别怕,别怕,我找到你了。对不起,岁岁,对不起,一一。”他语无伦次地低语,用脸颊去贴那团光,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怀里的光团颤抖了一下,啜泣声停止了,然后,它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向他的怀抱深处依偎。
失而复得的喜悦淹没了钟熠,他只想紧紧抱住它,再也不松开……
“嗬!”
钟熠的脸砸到书桌上,顿时头昏眼花。
他眨了眨眼,入目一片红。
“啊!”他连忙抓起那本日记本,上面已经被他的血沾到,渗透了进去,往前翻好几页都有血迹。他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血。
完了,岁岁肯定更生气了。
原来刚刚只是个梦,他有些失落地想,是他在给岁岁写检讨书,写着写着睡着了。
岁岁还是没有回到他的身边。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手,那枚双生戒上的黑花依旧黯淡、萎靡,白花也显得格外沉寂。
怀里空荡荡的,只有梦醒后的怅然。
“叩叩……”门敲响了,钟熠起身去开门。
门从里面打开,眼前的一幕堪称惊悚,陈鸣顿时瞪大眼睛,连退三步。
“你你你……你没事吧。”
任谁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带着血的脸,都会被吓一跳,关键是,对方的手上也带着血,还抱着一本“血书”。
这是怎么了,追求心上人被拒,爱而不得,用血来写情书?
“我没事,刚刚磕到书桌,流鼻血了。”钟熠解释道。
“那你赶紧处理一下吧。”见钟熠就打算这么走出来,陈鸣制止他,“把那血书先放下。”
钟熠放好了本子,无辜地看着陈鸣:“怎么处理?”
陈鸣无奈地说:“你过来,低头,别仰着。”
给他止好血后,见他神情恹恹,陈鸣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嚯,快成火炉了。
“哥,你发烧了自己不知道吗?”
钟熠乖乖地摇摇头。
“跟我去医院。”
“为什么要去医院?”钟熠疑惑道。
“我收回之前那句话。”陈鸣叹了口气。
“哪句?”
“说你只忘记知识不忘常识那句。”陈鸣认真地点头,“原来失忆的后遗症这才显现。”
“什么后遗症?”
“夸你呢,乖,我们去医院。”
“为什么要去医院?”钟熠又问了一遍。
“……”
最后,钟熠还是被陈鸣带去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