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抖，却停不下来：“难道你还要指望我见了那些傀儡一样的倒影之后对你感恩戴德吗？感激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我该知足了，是吗？”

……

他记得，阿熠听完他的控诉，没有说话，转过身去，只给他留下背影。

他不解阿熠为何不辩驳，更是伤心难过，便消失不见，不肯再出来见他。

其实他们都有错，只顾着宣泄自己的情绪，期盼对方能先一步低头做出退让。如果把话好好说清楚，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那时候的他们太年轻，一个太怕失去，一个太想证明自己不只是影子。于是一个越抓越紧，一个越挣越远。

然后，一切都来不及了。

阿熠失去他太久，代价太惨重，开始怨恨起曾经的自己。

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弥补他。

只是，他也并不好过。所以，与其说是弥补，不如说，这同样也是对他的惩罚。

对他想要自由这个念头的惩罚。

阿熠依旧对他很好很好，再忙也要和他联系，抓住任何机会来见他，甚至对白塔的日常工作比他还要熟悉。

他依旧享受着阿熠全心全意的爱。

只是，他的世界，不再只有阿熠一个人了。他有了独立的生活，独立的工作，结识了很多国际上的朋友……而这些，都是阿熠没有参与的生活。

“阿熠。”方翳握紧他的手，“我不怪你，从来没有。”

“一一……”

“我可以回到你身边了吗，阿熠？”方翳问。

最后，方翳没让钟熠回答，送他离开了。他还有工作，不能太扰乱他的心。

方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穿过马路，汇入人流。钱多多从钟熠肩头探出藤蔓，朝他的方向挥了挥。

他没挥手，只是看着，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这些年独自在外，方翳见识了很多人、很多事。

他见过战火下抱着婴儿奔跑的母亲，见过废墟里徒手挖了三天三夜的父亲，见过在临时手术台上一睡不醒的医生。他见过人性的光辉与幽暗，见过太多没有答案的生死。

也见过这个世界对“出格”之人的目光。

身边的人，爸爸妈妈、盛安陈鸣顾临渊还有实验室的师兄师姐们，都对他的身份和与钟熠的关系报以理所当然的接纳。以至于他一度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常态。

后来他知道了，不是的。

没有人会和自己的倒影成为伴侣，除非是神话里爱上自己水中倒影的纳西索斯。

即使是德高望重的教授、救死扶伤的医生，也只是普通人，他们也有自己的善恶观。像他与阿熠这样“出格”的情况，对有些人来说，就是恶，甚至是罪恶。

在星历3033年，同性已经可以正式登记结婚了。而他们，只是比同性恋更特殊一点而已，为什么会是罪大恶极的呢？

方翳起初有些难过，后来便不在意了。

这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只是在一起，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伤害任何人。外界的目光，说到底不过是目光，看就看吧。

除此之外，让他烦扰的，还有一种目光。

有人对他表达过好感，还不止一个人，男的女的都有。

第一次，他说“我有伴侣了”，对方识趣地退开。第二次，第三次，也都是如此。直到后来，一个人追问他：“你的订婚戒指戴了好多年，一直没结婚？怕不是幌子吧。”

他耐心回答说：“不是幌子。我们在一起很多很多年了，只是还没有结婚，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那人不死心：“没结婚，那我就还有机会。而且，你说的是‘有伴侣了’，而不是‘我不喜欢你’。这不就说明，伴侣只是个拒绝的借口——要是没有他，你就会考虑我。”

方翳站在原地，为这套逻辑愣了几秒。

后来他再拒绝人，便面面俱到，不留任何余地：有爱人，感情很好，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喜欢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没有意外，没有可能，请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慢慢的，再也没有人告白了。

他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钟熠听，钟熠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他还以为信号断了。

“岁岁？”

“宝宝，你这么好，果然会被很多人喜欢。”

“吃醋了？可是我只想要你一个人的喜欢呀。”方翳说着，心想：不错，还会吃醋，还是熟悉的岁岁。

「我害怕你不再需要我，害怕你有了自己的世界，就会离我而去。」

他的阿熠曾这样对他说过，担心他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会想要离开。

可是阿熠，为什么我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只想要回到你的身边呢？

/

4月27日晚上，钟熠照例发来消息，却不是往常的亲亲抱抱。

岁岁念：「宝宝，我转科去新港标准司，然后和你一起在那边生活，好不好？」

方翳盯着这行字，无奈地笑笑。

他说的“标准司”，是超常态健康与疾病防控中心的下属部门，与异常疫控局平级，工作内容却天差地别。钟熠从异常疫控局转去标准司，意味着要从零开始学新东西，意味着离开他跑了几年的现场，也意味着收入会减少至少四分之一。

但更多的是，意味着……他终于打算停下来了。

一程风：「所以你的答案是“好”」

他指的是，分别时他问钟熠那个问题的答案。

一程风：「有出息了，岁岁。如果我不提，你想什么时候说这话？」

岁岁念：「我打算干完这个月的活，五月去找你，然后赖着不走了」

一程风：「真的吗？」

岁岁念：「[图片]」

是钟熠的日记。

他保留了每天写日记的习惯。可喜可贺，他现在写的是“新记”，不是那些年反复誊写的旧事。

图片里是两行工整的字迹，写着他简略的规划：

「4月：完成手头两个异常点数据采集，交接工作。

5月：新港标准司转科申请，准备材料。」

一程风：「所以你想进标准司只是因为它设在新港？」

岁岁念：「嗯」

一程风：「……别来了，我回去」

一程风：「我和奶奶说了，我要进和佑医院」

岁岁念：「她答应了？」

一程风：「她没答应，但是腿长在我自己身上」

岁岁念：「[开心][开心][开心]」

岁岁念：「你什么时候打算的？」

一程风：「年初，1月10日那天晚上」

一程风：「你抱着我睡觉，我发现你在装睡。于是我就一直盯着你看，想看看是你先被戳穿还是我先盯着你睡着……」

一程风：「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还是好想好想和你每天抱着睡」

一程风：「即使睡不着，也想抱着你」

岁岁念：「那最后，是你先睡着了哦」

一程风：「你怎么知道？」

岁岁念：「你睡着之后，我偷偷亲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