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灰蒙蒙的,音叶就收拾好了行李。
她把那柄日轮刀仔细地系在腰间,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队服,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
天音已经在院子门口等她了。
她换了一身浅黄色的旅行装束,白色的长发垂在身后,头上戴了一顶遮阳的斗笠。即使是这样朴素的打扮,她站在那里依然像一株从画里走出来的白桦树,清雅得不像凡尘中人。
“走吧。”天音微微一笑。
音叶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景信山在产屋敷府邸的东北方向,走路大约需要一天的路程。路不算难走,大多是平缓的山道和开阔的田野,偶尔有几段上坡也不算陡峭。
但音叶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天音的身体不像她们接受过训练,这位神官家族出身的女性看起来是在不算强健,虽然她从来不在人前显露疲惫,但音叶很担心这位夫人在路途中勉强自己。
所以她总是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天音夫人。每走一段路,她就假装要喝水或者看风景,停下来等一等。
“音叶,你不用顾忌我。”天音夫人第三次看到音叶停下来等自己时,终于开了口。
她的气息很稳,脸上也没有疲态,甚至比音叶想象中还要从容,“我虽然不能挥刀,但赶路这件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音叶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棕色的马尾随着动作晃了晃:“我习惯了,平时和义勇一起出任务的时候,我累得不行,义勇也是这样等我的。”
说完这话,音叶顿了一下。
原来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她就在天音夫人面前提到了义勇吗?
少女的脸上微微发热,她装作不经意地用手背碰了碰脸颊,感受到热度后像是被烫到一般飞速收回了手。
天音看了她一眼,心下了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追问。
天音接着往前走,音叶收起自己胡思乱想的心绪跟在她身后,偶尔也会注意一下附近的环境,确认是否有异常。
过了晌午,山道渐渐收窄,两旁的树木也密了起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进了山里,树木变多,连蝉鸣声都变得更大了些。
“就在前面。”天音夫人停下脚步,抬手拨开一根垂下来的树枝。
音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坳里有一座破旧的木屋,坐落在几棵高大的杉树之间。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了,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梁。
屋前的空地上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码得比人还高,旁边放着两把斧头,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光。
音叶远远地看见了那对双胞胎。
两个男孩,十岁左右的样子,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无袖和服,露出白皙的胳膊和腿。
其中一个男孩肩上扛着一大捆柴木,比他的身体宽出两倍还多,压得肩膀微微往下沉。他的嘴角绷紧,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背上的柴木明显比另一个男孩多得多。
……这大概是哥哥。
弟弟也背着柴木,走在哥哥旁边,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表情。那双薄荷绿色的眼睛亮亮的,叽叽喳喳地在跟哥哥说着什么,似乎没有完全没注意到哥哥的不耐烦。
兄弟俩一前一后进了屋。
音叶和天音夫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朝木屋走去。还没走到门口,那个表情天真的男孩就又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扛着扁担,大概是要去打水。
时透无一郎隔着溪流看到两个陌生的女人从树林深处走来,那个白发、像桦树精灵一般的女人摘下帽子,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
无一郎睁大那双薄荷绿的眼睛。烈日当空,湍急的溪水在阳光下反射进他的眼中,音叶远远地看到,那孩子的眼睛似乎闪了又闪,还有没来得及收回的诧异神情。
音叶带着天音绕过溪流,走到已经回过神的男孩面前。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我们是来拜访你们的,请问你是时透家的孩子吗?”
“没错!我是时透无一郎!”他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在确认音叶没有恶意之后咧开嘴巴,露出烂漫的笑容。
“哥哥叫时透有一郎。我哥哥他……不太善于表达自己的情绪,所以如果他说话不太好听,也绝对没有恶意!你们千万不要介意。”
音叶被这个孩子的坦率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站起来,跟在天音身后,由无一郎领着走进了木屋。
进了木屋,音叶才发现这里的环境比看起来还要破旧不堪。
木屋墙壁上有好几道裂缝,光线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柱。屋角的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还剩着半锅凉掉的粥,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加了些粮食的“茶”。
时透有一郎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音叶看清了他的脸:和无一郎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同样颜色的眼睛、轮廓分明的下颌。但两人的表情截然不同,比起无一郎的活泼与天真,有一郎眼里则全是戒备。
天音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端庄的礼:“我们是来自产屋敷一族的使者,想和你们谈一谈。”
有一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谈什么?”
天音夫人直起身,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你们愿意加入我们吗?一个猎鬼的组织。我们需要像你们这样有天赋的孩子。”
“猎鬼?”有一郎蹙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排斥,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我们不去!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好,别随便打我们的主意!”
有一郎的目光停留在音叶羽织下那长条形的武器轮廓上。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年轻女人要带着刀,也不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两个女人会来找深山里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