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少虞从前门进班,讲台上戴着眼镜显得十分有学问的老教师只是冲他轻轻点头便接着讲课,似乎对迟到的情况早已习以为常。
反倒是人数不过二十的班级内,同学们好奇和意味不明的目光一道道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番还忍不住窃窃私语。
“咦!温少虞回来了。”
“完了,咱们Z1班的太平日子到头了!”
“我之前听我七大姑的八大姨的表弟的同学的妈妈说他在长恒系中心医院检测出有精神力了,真的假的?一场车祸还撞出精神力第一春了?看起来也还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啊。”
“嗐,这哪看得出来。反正不管有没有精神力,我看周品奕可都惨啦。又是转学生,又爱自作多情地……”
温少虞听着耳边似乎压根也没避着他的议论声,只是目不斜视地全然无视。毕竟比这更加尖酸刻薄的话早已听过了无数,温少虞更关心的是,他们提到的那位“周同学”。
呵,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同学,麻烦让我进去。”
温少虞开口说着,视线垂落到从他进门那一刻就僵住身子的周品奕身上。
那张脸。
噩梦中无数次狰狞的脸,此时嘴角却突兀地多出了一条深红色胎记,那纹路从他唇角下往上侧划过去,拉出三指宽的长度。
脑中骤然回忆起那个昏暗的浴室,自己在死亡前的奋力挣扎中曾看到过一滴滴鲜红的血液砸向浴池的水面——那里分明该是一道可怖的裂口而非胎记。
但面前的周品奕唇角的如何看,都并非是伤疤。
温少虞的脚步顿了一瞬,强行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
眼看着坐在座位上的人静了好几秒,教室内的氛围也跟着沉寂下去,交头接耳的窸窸窣窣声消失只剩下老教师犹自讲课的声音。
一直低着头的周品奕似乎还没做好抬眼的心理准备,还未抬眼便不小心碰到了一侧的书立,立即如蒙大赦地蹲下去捡书。
然而捡起几本书又因手指脱力滑落,砸在温少虞鞋边,温少虞这才注意到周品奕的反应简直根本不像一个可怖的杀人凶手,而是一个被可怜校霸欺负的普通学生。
周品奕低声挤出两个字:
“……抱歉。”
温少虞并没有回应,只是抬脚踹开了落在自己鞋边的课本,声响不大倒吓得人眼睫微颤,看得温少虞心底一阵冷笑。
见着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害怕殃及的后桌立即十分识相地向后猛拉桌子,悄声道:“虞哥请,虞哥请。”
温少虞这才破天荒地朝后桌说了句谢谢,也不看后桌那嘴张得能吞下一颗蛋的讶异表情,抬脚与周品奕擦肩而过,径直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这时候才听到后桌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没听错吧,‘谢谢’……”
“嘘!”
“好了,继续上课。”讲台上的教师显然一直暗中观察着这边的动静,只是对这种豪门学生们之间的小摩擦早已见怪不怪,他叩了叩讲桌,唤回了众人的注意力,“都看光屏。”
“……”
而捡回书的周品奕低着头在座位上许久,一直没有搭话。
然而,那道余光却一直黏在了温少虞身上。
烦躁,每一寸空气都因为身侧小心翼翼飘来的、带着渴求和忐忑,以及贪婪的描摹般的目光而凝滞。
温少虞的理智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拉锯战。
一个声音挑动着他的脑神经,告诉他要站起来,让他立刻不顾一切地踹翻面前的桌椅,拎起周品奕的衣领,用最恶毒的语言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毁了他的未来。
杀了他之后,又为什么要自杀?!你闭上眼的时候,会不会看到那个被你杀死的少年死不瞑目的脸。
天知道当系统告诉他周品奕死了的时候,他有多么恶心。
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殉情,可又有谁问过他想不想去死!
就在温少虞心下烦躁之时,身旁终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一直装鹌鹑的周品奕仿佛才下定了决心,指尖虚浮无力地缓缓将一本笔记推过了桌线,低声道:
“这是这两个月的生物科技学笔记,本子……是我新买的没用过。”
“……”
温少虞目光冷冷地扫过笔记本,目光落到周品奕脸上。
周品奕似乎没料到那双粉红色的瞳孔会突然与他对视,眼睫惊颤一瞬立刻垂下眼去,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
看到周品奕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温少虞忽然想到了他们吵架的那些时候,每一次道歉——当然每次都是周品奕主动低头,周品奕都是这样一幅卑微又讨好的模样。
在人被他的目光看得几乎要闭上眼时,温少虞大发慈悲般收回视线,一面看向摊开的笔记本,一面淡声问道:“你叫什么?”
身旁的人顿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温少虞随便扫过几眼又翻回第一页时才说道:“周品奕。”
温少虞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嘴里略带着玩味地念了一遍“周品奕”三个字便没有了下文。
他将目光落在封面的姓名栏上,那里写着他的名字——“温少虞”。
字迹清秀,是温少虞无比熟悉的模样,熟悉得令人作呕。
曾几何时,他也曾为这些笔记而感到温暖,然而此刻带来的却是彻骨的寒冷和发笑的冲动。
上辈子,周品奕也喜欢写他的名字。
不过大部分时候是因为他的书又丢了,却又没钱买新教材。这种时候,都是周品奕偷偷买回来写上了温少虞的名字给塞进他抽屉的。
第一次抓到的时候,周品奕还模仿着他的字迹写他的名字。
后来次数越来越多,周品奕干脆也不再别扭的模仿他的字迹,而后属于周品奕的痕迹就在他的书上、笔记本上,留的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