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账本,便能顺藤摸瓜,将一干人等都捉拿归案了,”一到客栈,远山眉梢都扬了起来,给座位上的晏行止倒出一杯热茶,请示问,“公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晏行止草草看完账册,手腕一转,便将最后一页合了起来,淡声道:“沐浴。”
远山一时没能转过脑筋,“啊?”
自家公子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么大收获,也不见露出半分喜意。话题一转,十万八千里。
晏行止只瞥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他忍受这身衣服已经多时了,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的,好似糊着一层腻子。
远山岂敢怠慢,赶忙准备了热水,又如往常般上前为晏行止更衣。
却被抬手挡了回来。
“你也忙活一天了,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很多事呢。我自己来就好。”晏行止道。
远山虽觉奇怪,但公子的话素来不容置疑,也不敢多言,垂首告退。
方转过身,远山脑海中猝然闪过一道灵光——公子髻上的簪子怎么不见了?
难怪看起来有点不对劲。
屏风之后,直到远山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晏行止才抬手去取头上的簪子。
却摸了个空。
晏行止眉心微陷,却懒得深思,只手上更为烦躁地开始解扣子,几乎是扯的,一件一件胡乱扔到角落——因本就是要弃掉的东西,自然没有丝毫怜惜。
他将自己整个漫进雾气熏腾的热水中。
呼吸间,只剩下水汽氤氲,再没有那些恼人味道。袅袅的白雾也仿佛顺着他鼻腔、毛孔,钻进他每一处骨头缝,蒸得他筋骨松软。
忽然,肩胛骨处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意。
轻微,却不容忽视。
晏行止扭头,后颈连接肩背的斜状肌肉绷紧,如同一只振振欲飞的风筝。
他弯肘,摸向痛感来源的地方。
指腹下传来头发丝细的伤痕。因还未结痂,没有粗粝的触感,只有抚过的微痛。
被挠得。
晏行止拧眉,指端狠狠从那痕迹上擦过。
***
且说霍香被不由分说带到另一处房间,也懒得再顾什么,身体一躺,睡过了后半夜。
因无人管她,或是让她学习,或是让她干活,倒是难得有机会睡个懒觉。
却因为日常勤快惯了,虽夜里折腾得厉害,也没晚多久便自然睁开了眼。
但她还是在床上赖着没起来,直到有小丫头送进来早饭。
放下,转身,关门,门外传来两声清脆的金属声。
挂上了锁。
霍香在黄家时,作为要进给盐大人的好货,自是好吃好喝养着。到了富贵更甚的盐府,留着对付晏大人,饮食也十分精细,早饭都是白面馍馍。
霍香双手向后一撑,跳下床,就趿拉起鞋子拿来了软乎乎的馒头,三两下塞进嘴里。
她晓得这样吃饭很没样子,但样子是做给活人看的,这屋里连个死人都没有,也不必时时刻刻讲究那些酸骨头的东西了。
这房间一看就许久未住人了,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尤其是那窗子,缝隙里都积了厚厚一层,也不透光,显然是死的。霍香上手轻轻一推,果然。
这回倒是学聪明了。
霍香拍了拍灰扑扑的手,又躺回床上。
屋内光线昏暗,连影子也模糊不清,自也辨不清时辰,不过虚等着一日三餐。
时日变得无趣又漫长。
没想到有一天,霍香会生出不干活难熬的想法,然后又一次嫌弃盐大人办事效率不行,这么久还没找到晏大人。
不过也是。那晏大人微服而来,当然不会落脚官驿。扬州城这么大,接纳四方来客,一家客栈一家客栈地找,不晓得要找到何年何月。
霍香正躺在床上闭眼冥想,忽听到一阵惊呼——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在尖叫,伴着急乱的脚步。
霍香赶忙起身,伸出指头,戳向门格子上糊的白绫,钻出一个洞来,眼睛贴上去细瞧了瞧。
外头简直逃难似的,丫鬟小厮,都各自抱着包袱,四散窜开。
看来不必去找,那晏大人自己来了。
他们是跑了,她还被关着呢!
“喂!”霍香大骇,一边拍门一边大喊,“放我出去!来人呐!放我出去!”
可人人逃命都来不及,又有谁会顾及她?
她就算重新把自己卖给哪个富商官老爷,总比傻傻等在这儿,被捉去坐牢强。
霍香脑筋一紧,便绷直了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朝槅子门撞去。接连几下,直撞得霍香肩膀酸痛,那门不过摇晃几下,发出铜锁撞击门扇的清脆声响,毫发无损。
霍香咬牙,四下望了望,目光锁定那小方凳,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抄起,扬起凳子腿,就朝封死的窗户猛的砸去。
哐!
到底是农民的女儿,又吃了这么几天好东西,力气只大不小,两下就把纸糊的窗户砸了个稀巴烂。
霍香踩着凳子就从窗户翻了出去。可惜她初来乍到,也不认路,这府邸又大得离谱,只能盲目跟着其他人逃窜。
忽然,她瞧见亦在慌忙奔命的盐大人和夫人,正在朝着后园去。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两口子倒还挺相互扶持。
但霍香可不想跟着这俩主要目标,那必是追兵一群,当即调转方向,另寻出路。
一转头,就撞上一张天朗水清的脸。
他穿着身深蓝的官服,本就是沉郁的颜色,配上他蹙起的眉,显得格外冷酷严肃。鼻侧小痣在日光下愈发明显,如同点水的寒鸦,平添了分狷俏。
可不就是那晚和她颠鸾倒凤的晏大人嘛!
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霍香脑海中山路十八弯,登时抬手,指着盐氏夫妇逃跑的方向,一股脑全抖落了出来,希望换个立功的机会,“他们往那边跑了!还有兴庆赌坊、点翠楼的黄老爷!那是他们干儿子!”
好歹他们也有一段露水情缘,怎么说得放她一马吧。
晏大人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镇定,只微微抬了抬手指,单薄的唇一张一合,冷冷吐出两个字:“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