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把荷包妥帖放进怀里,又拍了拍,见机打听起来:“对了远山大哥,不晓得公子家里是怎样的豪族,你提前跟我说说吧,也免得我到时候闹笑话。”
远山忙不迭摆手,“可不敢说什么豪门望族的话,被主人家听见可有得责罚。咱老爷原也是一般人家,不过现在任国子监祭酒。公子在家排行老三,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不过都是姨娘所生。下面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嗐,现在说多了你也记不住,到时候见了就知道了。你且宽心,上至老夫人,下至公子小姐,都是很仁善好相与的。”
国子监祭酒是顶清要的官职,家中又有个这么年轻的进士儿子,前途可谓一片光明,家教也十分清正严格。
霍香又问:“那公子有什么喜恶呢?”
远山讪笑,“突然问这个,我倒不知怎么答了。不过只一点,宁愿不明白去问公子,不要坏事。”
霍香了然点头。
说话间,马车已行驶到荷花村村口,再要往里,已没有平整的路。
霍香因道:“就在前头,我自己回去就好,免得弄脏大哥的鞋,也省得解释大哥的身份。”
远山本也没想一起去,把早预备下的银子递给霍香,“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这回的份量,好像也是百两。旁人家买丫鬟,从没有这个数。黄老爷买她,也不过三十两赌债加二十两现银。她娘也算厉害,还能谈出二十两现银。
晏公子这一出手,合上次给的,以及这几天在客栈的花销,足有二百二十两。她往后若是想赎身,不晓得要多少钱。
霍香心中叹息,揣紧了银子,径直朝着熟悉的房屋去。
这几日时有秋雨,道路也泥泞。霍香穿着条白棉的撒花裙子,要极小心地提着,才能避免溅上泥点子,但鞋子还是免不了踩出一层泥。
遥遥的,霍香看到自己家门口,正要跑上去,却见两个壮汉出来,手里还搬着她家的素木柜子。
她娘也紧跟着出来,拽着其中一个男人的手不撒,哭求着:“家里没东西了啊,别搬了啊!老爷们行行好!”
“欠债还钱,谁管你那么多!”男人手臂一抬,便把女人的乌龟爪子甩了出去,接着调侃了一句,“要不然,你再生个女儿出来?”
说罢,两人相对哈哈大笑了两声,便搬着柜子扬长而去,徒留孙金花瘫坐在原地哭眼抹泪,大骂他们狗娘养。
霍香脚下的步子早顿住了,看着她娘坐在地上撒泼,眼眶不可抑制地浮起一股酸痛。
三个月都没有,那二十两现银竟已花完了?
卖女儿的二十两就花完了?
霍香飞快眨了眨眼,再不想多呆,掉头就走。
“阿香?”迎面却撞见自小的朋友春慧。
春慧原还有些不敢认,凑近了瞧果然是霍香,还穿了条好看的棉布裙子,惊喜道:“我们听说兴庆赌坊的黄老板被抓了,还担心你呢。你怎么样?”
霍香连忙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庆幸的笑,“黄老爷把我送人了,我因此逃过一劫。”
春慧因问:“那你新主家在哪儿?我有空也去看看你。”
霍香摇头,“现在的主人是行商的,居无定所。这次就是让我回来看看家里,往后可能就不回扬州了。”
“这样啊……”春慧略有失落。
霍香抿了抿唇,又朝自己家方向递了个眼色,“我娘……怎么了?又出去赌了?”
春慧怪问:“你不是回去了吗?”
霍香轻轻摇头,面不改色道:“他们没跟我说。”
春慧讪笑,心想也是,这种事怎么好说。
霍香从好友的表情中已经猜到,忍不住咬牙,终是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将怀里的荷包给了春慧,拜托道:“主人家的马车还在村口等我,我不能再逗留了。这点钱……你帮我给我爹吧……”
又哽着补充了一句:“别给我娘……”
也许她知道这钱最终还是会落到她娘手里,也许她还想说什么,别赌了,保重身体,最终都咽在喉头。
赶在眼眶温热前,霍香一个错步,便擦过春慧的肩膀,离开了这片供养她十七年的土地。
霍香回到马车边时,远山也去而复返,两人正撞了个迎面。
霍香因问远山去了哪里。
“去……方便了一下,”远山讪笑,又指了指霍香手里的银子,“你怎么恁快就回来了?这钱怎么也没给你家里人?”
霍香把钱还到远山手里,答道:“怕误了时辰,不敢多呆,就和爹娘简单告了个别。我爹娘说,已经卖了一次女儿,这钱无论如何不能再要了。”
远山了然点头,又瞧了瞧霍香发红的眼眶,想是亲人见面分外亲,忍不住感叹:“你父母对你还是挺好的。”
“嗯。”霍香极细弱地应了一声,和远山一起上了车,耳边便只剩下辘辘的车轮,滚滚向前。
霍香忍不住抬手,用指尖细细拨开一隙车窗帘子,望见远处青山绿水,渐渐杳隐。
扬州自是富饶秀美,但大抵也难比京城上都,何况她出生的这个穷乡僻壤。一切也都是她所求,可此时真的要离开,乡道在眼前越来越远,越来越细,变成一条牛尾巴,霍香却突生出好些难以言喻的惆怅……
大抵是因为自己还没去看过瘦西湖吧,霍香想。